「真是的,明明县老爷不办我们了,一张脸怎么还吓得又发白又发红的」
万宁冲进房间,跳上床用棉被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
脑中不断浮现巨大白蛇盘在屋梁上的模样、一圈一圈缠着他身体的模样、睡时毫无防备的模样、没有牙齿却还是吧哒吧哒啃着他脖子的模样,以及那天救他时、对着大老虎凌厉凶狠的模样。
接着浮现了白衣白发、却有着绿色眼眸的美丽男子。他温柔悦耳的声音、清丽绝伦的容貌、沉稳睿智的神情,还有纤细修长的身躯才看过几眼,他就已经将那人记得清清楚楚。
不,他不是人,是妖怪,是蛇妖!
他是有着巨大身型的蛇妖,是会缠着他的身体和他一起睡的蛇妖,是会吧哒吧哒啃着他脖子的蛇妖,是曾经救他一命的蛇妖,是幻化成人型帮助他免于牢狱之灾的蛇妖,是送给村人们许多漂亮宝石的蛇妖,是一只从来没伤过此地任何人的蛇妖,是一只、温柔善良的蛇妖
万宁掀开被子,拿起枕头边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看着里面一片又一片透彻晶莹的鳞片,散发出温润含蓄的五彩光芒。
「好漂亮」
可是,他是蛇妖。
「阿白对我真好」
可是,他是蛇妖。
「他咬我脖子的样子挺可爱的」
可是,他是蛇妖。
「我这样跑掉他不知道会不会难过」
可是,他是蛇妖。
他是蛇妖他是蛇妖他是蛇妖他是蛇妖他是蛇妖──
「他是阿白!」
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万宁放下木盒,又砰砰砰地冲出了房门。
「阿宁啊,要吃晚饭了你是要去哪里?」
「娘,我晚上不回来睡了!」
「阿白!阿白!」
万宁冲进庙里,抬头看向屋梁,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把特地买来赔罪用的水果酒放在桌上,再将带来的蜡烛一一在烛台上插好点燃,让屋内变得光明温暖。他跑到后堂找了个仔细,还是没看到阿白,于是他冲到屋外,不陌生地对着黑漆漆地山里大喊:
「阿白~你听不听得到~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对不起~你听到就赶快出来哟~」
森林里依然只传来『哟~哟~哟~』的回音。
万宁心想,也许阿白出去晃一晃,一会儿就回来了,于是他将之前拿来扑在地上睡却不知道何时被人收好的稻草再次拿来,仔细地找了个他认为阿白在外面一定看得到的地方,铺好稻草坐了下来。
一刻钟两刻钟过去了,阿白没有回来?
三刻钟四刻钟也过去了,阿白还是没有回来。
万宁看了看桌上的酒,心想自己真胡涂,光顾着买赔罪礼给阿白,却忘了买些吃食,这下晚餐和明天早餐都没着落了。虽然说可以到外面抓只野鸡野鸟什么的生火烤来吃,但是又怕万一离开的时候阿白刚好回来,又马上离开的话,不就见不到面了?
“不行!我一定要见到阿白,好好跟他道歉,求他别生我的气!”
于是万宁忍着肚子饿,继续等下去。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万宁已经从坐着等到躺下,身上盖的还是那条之前和阿白一起盖过的桌巾。
烛台上的蜡烛一根根地燃烧殆尽,剩余的烛焰不稳定地一闪一闪。
不知不觉间,万宁就再漫长的等待中,饿着肚子睡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微亮,鸡只的啼叫从远方传来。
万宁从地上弹跳起来,急急地跑去看放在桌上的酒壶,可是里面的水果酒还是满满的,一口也没少。
万宁失望地垂下肩膀,叹了一大口气。
“阿白没来啊”
万宁走到庙门边,借着微弱的天光努力地在一片绿意中搜寻白色的身影,但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阿白是不是生气啦?”
万宁心想,昨天他那么失礼地转身就跑,还大叫,一定伤了阿白的心了。
「阿白~对不起~你回来啦~~」万宁难过地对着山林里大喊。「阿白~对不起啦~你原谅我好不好~~」
然而无论万宁怎么喊,山林间除了花草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回音外,依然没有任何的响应。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亮,他其实很想在这庙里待一整天等阿白的,可是他昨天没有吃晚餐,现在肚子很饿,而且他也不能不去砍柴,他的爹娘说不可以因为多赚了十两银子就懈怠下来,老天爷会生气的。
前思后想,万宁还是吹熄了所剩无几的蜡烛,将带来的水果酒收到桌子底下的Yin凉处,然后离开小庙前又对着山里大喊。
「阿白~我把酒留下来~晚上再来找你喔~你不要生我的气~对不起~」
再次道歉后,万宁才依依不舍地下山去。
匆匆地下山回家,随便吃了两碗粥,提着斧头和午餐的干粮,万宁又回到这座山上来。不过今天一整天他总是心不在焉的,常常砍不到几根木柴,他就会走一段距离到庙里看一看,最后甚至直接跑到庙附近砍柴。
中午就在庙里吃了干粮,小睡一会儿。睡醒的第一件事还是去看看水果酒有没有动,但结果依然让他失望。
下午又砍了一些柴之后,他见天色不早,得快些下山卖木头,不然错过了收市的时间,价钱就不好谈了。
“早知道我就顺便把晚餐和明天的早餐带上来,木柴可以两天份一起卖。”
万宁在心中这么想着。
下山卖完了木柴,他顺便买了几颗较甜的水果,回家淅哩呼噜地把晚饭吃完,顺便带了几颗馒头当早餐,接着就趁天色还有点儿亮,带着水果、早餐、斧头、柴篮、蜡烛、换洗衣物和一条薄被上山。
万大娘看着儿子带那么多东西,直叨念着说:「你是要搬到山里住是不?」
万宁用柴篮背着一身家当来到山上的小庙,远远地就看到庙门竟是开着的。
“我记得要离开前都会把门关好啊”
本想着自己是不可能有疏漏的,但念头一转,万宁突然咧开笑容,三步并两步地往前冲。
「阿白!」
踏进庙内,果然是大腿一般粗的巨大白蛇,但是,却是瘫软地倒在地上的。
「阿白?阿白你怎么了?」
万宁吓得连忙丢下柴篮,冲上前去将大白蛇揽入怀中。
他紧张地MoMo阿白的身体和肚子,温度正常,不是失温;将耳朵贴在七吋之处,还有心跳,而且很稳定;再把脸颊贴近鼻孔感觉呼吸,气息悠长规律不紊乱唔,这种吐纳方式好熟悉
万宁才刚这么想着的时候,一阵酒香味从大蛇微微张开的嘴边传了过来。
“咦,难道?!”
还来不及转头证实桌上的酒壶是否有被移动的迹象,熟悉的冰冷、柔软和湿意就倏地袭上了他的脖子。
吧哒!
「呼噜噜噜~~嗝!」
(六)
万宁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