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行重行行+番外9/31 章 · 2417 字

第9章

,正对上李源和宋柯关切的眼睛。

三人又说又讲,一顿饭直吃了大半日。张仲允邀李源和宋柯到自己那里小住几日,李源却说目下时局颇不安宁,山东和山西的响马都闹得厉害,路上到处是流民,还是不要逗留,早早还家,免得母亲挂念。

张仲允又写了书信托他带回家里。三人就此别过。

张仲允往居处走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踉跄。

看到李源和宋柯还是那么恩爱,张仲允又是替他们高兴,又是心酸。

当年听到李源和宋柯订婚的消息,张仲允好大的不服气。同样是同窗,凭什么他们行我就不行?回到家里,缠着母亲要她去罗家提亲。

母亲一开始还以为他想要罗家的长女、罗湘绮的姐姐湘纹为妻,一个劲劝他说:湘纹年纪比他大出太多,而且是订过亲了的,叫他不要胡闹。

她后来才明白张仲允要的是罗湘绮,哭笑不得,哄又哄不住,不得已叫来了他父亲,几乎惹得张仲允又吃了父亲一顿好打,最后还是祖母来才劝住了。

可是现在,那个总是惹得自己犯混说胡话的人在哪里?那个总是在他面前装大人,动不动就揪他耳朵教训他,一出事却总是回护着他的人在哪里?

酒意上涌,心中痛极、恨极,对着路边的一株老柳树狠狠地捶了几拳。忽然听得后面两个小孩笑道:「嘻嘻,快看,酒鬼发酒疯啦,和树打架呐……」

张仲允猛地一回头,那两个孩童吃了一惊,连忙跑开,却又不走远,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

张仲允苦笑一声,收拾情绪继续往前走。

胡同尽头的水井处,有几个妇人在打水洗菜。巷陌里一重一重的院落,不断有炊烟袅袅升起。

那么多的院落,那么多的屋宇,可有一个是你栖身的所在?

慢慢踅回居处,已是日影西斜。

走到门口,老仆迎上来禀报,说是有一位公子,过午的时候来寻访张大人,已经在小厅等了许久了。接过老仆递来的名刺一看,来人原来是四品的京官,督察院的佥都御使,罗士奇。

张仲允还未受职,来往的都是同乡或同年,和督察院的官员并未有过交道。这人为什么会找到自己这里来?

看到「罗」字,突然一凛,难道是罗湘绮的族人,知道我苦苦寻他,特来告知他的消息?

想到此,酒忽然醒了大半,急急忙忙往小厅走去。才行至门口,就见厅内一人,身着深蓝色的长袍,背影颀长,正就着窗口斜Sh_e进来的残光,仔细端详着挂在小厅壁上,张仲允亲笔所书的条幅: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各在天一隅,会面安可知……

张仲允看见那个背影,没来由地觉得心惊肉跳。

那个人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什么同乡,什么同族,全都不是。

那人赫然就是罗湘绮本人!

虽然身量拔高了许多,但眉目却宛然依旧。

张仲允不由得头晕目眩,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呆立在门口,只怕眨一眨眼,吐一口气,动一动脚,那人就会像轻烟一样,消散在黄昏的日光里!

只见那人微笑低声道:「允文……」

是他!真的是他!除了他,再没有人会这样唤他。虽然声音低沉了好多,不再是少年的清亮,但那声调,那余韵,除了他再无第二个。

张仲允几步冲上前去。他想跪在他面前忏悔赎罪,谢他相救之恩,却又觉得此举太过生分做作,而且他对他的恩义,又岂是一跪能还得完的?

他想张开手臂,把他抱在怀里,痛诉这些年的思念和折磨。但看他立在那里,像神只一样无暇无尘,又岂是他这凡夫俗子所能亵渎的?

手臂抬了起来,却不知该在哪里落下。

罗湘绮却抬起手,把张仲允的两只手牢牢握在手中,晃了又晃,说到:「允文,是我啊……」

张仲允的

手在颤抖,腿在颤抖,嘴唇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喃喃道:「阿锦,真的是阿锦。阿锦,阿锦,阿锦……」似乎除了阿锦这两个字,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言语。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在了紧紧相握的四只手上。

最初的狂喜和激痛过去之后,两人才有心情慢慢打量对方。

虽然眉目依稀仍是当年那个俊秀少年,但八年的岁月还是在罗湘绮身上增添了许多张仲允所不熟悉的素质。

当年的罗湘绮,既有着少年的灵动,又带着些读书人的含蓄,整个人就像一幅工笔画一样温润柔美。

如今的罗湘绮,面貌清越依旧,但眉目间却像是笼罩着重重的山水,让人一眼望不到边际。明明是嘴角含笑,黑黑的眼瞳中却似含着无尽烟雨;明明举手投足沉稳优雅,却好像随时都会临风飞去。

望着这样的罗湘绮,张仲允心中生出许多的不安,他忙去把罗湘绮的残茶泼掉,沏上自己常喝的雨前,又把自己的坐垫拿来,给罗湘绮铺上,围着罗湘绮团团转了半日,却怎么也消除不了这种不安。八年,难道八年的别离造成的距离这么难以抹平?

一时张仲允张罗完了,两个人总算安坐了下来,却又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张仲允刚开口问:「那一年……」

却被罗湘绮打断:「墙上的那首《行行重行行》是允文所书么?」

「正是……」

「哦?允文的笔力大有长进呐,韵势跌宕,风神洒落。学米芾神似却又不拘泥,难得。」

「我不是学他……」我学的是你,因为见字就如见人。但后半句话却没有说出口,「阿锦……」

「府上伯父伯母大人都还好么?伯让兄早就结亲了吧。」

「是啊。早娶了一妻一妾,孩儿已经有两个了。」

「是么,是男是女?」

「一儿一女」

「呵呵,伯让兄真是好福气啊。」

张仲允本就是个聪明人,几番对答下来,已经看出罗湘绮十分不愿提起当年的事情。

这让张仲允又是焦灼,又是心痛。不知道他当年受了什么样的苦楚?这些年有着怎样的遭际?阿锦啊阿锦,这些你都不愿意让我知道么?是怕我内疚么?还是不愿让我分担?

但是张仲允不愿违拗罗湘绮的意思,他不愿提,他便不提。只是讲一些读过什么书,到哪里参加的科考,何时中的秀才、举人,这次春闱考的什么题目,最后如何意外得知自己第一次参加会试就得中进士等等。

罗湘绮也自述了参加科考的经历,比张仲允早了一科,是三年前中的进士。

说话间,老仆端上几样小菜,两人随便用了晚饭,继续促膝而谈。

虽然张仲允最想知道的事情还是没有答案,但是能这样面对面的聊天,已经让张仲允觉得如在梦中了。

两人见面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抬头看窗外却已经是月上中天。罗湘绮便说要回去。张仲允哪里舍得,定要让他在这里安寝。

罗湘绮却说明日公事繁忙,宿在这里怕赶不及。张仲允只得依依不舍地送他出去。

行到中庭,只见月色澄明,人在月光中行走,就好像走在水中一样。

罗湘绮走到院中海棠树下,突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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