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宫1号房聚着三人,一人坐在床边,另两人并肩而立,双方面对面,微妙的对峙氛围于空气中逐渐蔓延。
“别把气氛搅得这么紧张,咱们之后还有合作。”男人捏着戒指,噙着一贯的笑容。
“合不合作又不是你说了算。”对面的一人嗤笑。
“确实不归我说了算,但既然我能拿号码作为交换,那就足以证明我们这边有意继续跟你们合作。”男人说得不急不缓,神态从容。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那儿快有一半的人了,为什么还要跟我们合作?”对面的另一人淡声发问,与身边的同伴对比鲜明,“我不觉得我们的实力有多强悍。”
高级任务里高手如云,身手在上乘的数不胜数。
同伴瞥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咬了咬后槽牙才把话吞回去。
男人对这番话不置可否,挑了挑眉说:“我们需要的是合作对象,不是打手,实力强弱不在考虑范围内。”
“就是这样才显得你们不怀好意。”
“之前合作是为了抢号码,现在所有NPC都在你们的掌控之中,我们再次合作不可能还以这个为理由。”
“当然不会。”男人沉声闷笑,“上次合作是为了不被淘汰,这次合作是为了脱离空间。”
他转着套在指头上的戒指,慢吞吞道:“大家都不愿意见血。这事成了大家都能获利,所以我们并不强求你们加入,只要你们不插手,不碍事就行。”
“……”条件确实让人心动。
“后续几天我们会把号码固定下来,你们有个1,明天我还会拿个靠前的过来,附带提供的位置。”男人粲然一笑,歪了下头,“愿意合作吗?”
“是鬼的可能性占
七成吧,毕竟没有脚步声,但是我比较纠结的是,鬼怪能附身NPC吗?”舒时咬了块薯片说。
钟如季看了眼空掉一半的零食袋,言简意赅:“不能。”
他回答得过于笃定,舒时不禁开始回想自己看过的资料,想查查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常识。
“附身还有另一种说法。”钟如季捏住零食袋,封了口。
舒时足足盯了薯片袋子两秒才迟钝发问:“另一种说法……寄生灵魂啊?”
钟如季慢条斯理地折好薯片袋:“被附身的对象必须拥有灵魂。是1号有灵魂还是鬼怪长了1号的脸,你选一个。”
舒时表情纠结地拧了下,面色古怪道:“有第三个选择吗?”
“有,”钟如季轻微笑了笑,“第三种情况,1号是恶性NPC,和鬼怪一边,或者能被鬼怪操控。”
舒时:“……都不是好事。”
原本放心的NPC突然成了□□,论谁都会心情复杂。
钟如季没看1号顺眼过,所以这三种推测都没能影响他什么。
舒时虽说没对1号有多信任,却一直觉得待在1号那儿能随心所欲地扯闲话,然后现在他发觉1号可能是鬼怪放置的人形监控器……
这滋味有股说不出的酸爽。
生活在窥视里,是个人都会感到毛骨悚然。
“他的身体确实是数据构成的,应该可以把第一种情况排除掉。”舒时将折成方块的草稿纸合在手心,“第二种……我不知道怎么分,他如果是鬼怪的话,我找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所以我比较偏向第三种。”
草纸被揉得皱巴巴,纸上的数字拧到认不出,舒时飞速朝某扇门看了眼,撤回视线后声音小了些:“可我觉得不太像。”
他不清楚是什么导致自己产生了一种违和感,偏向它的同时又否定它。
闻言,钟如季也将目光放到别处,视线中的墙壁干净至极,未染尘埃。
舒时感觉他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墙壁,穿过一道实质的隔阂望着看不见的东西。
随后,他注意到钟如季很轻地皱了下眉,那一闪而过的神情不似心烦和困惑,反而更趋向于怜悯。
这色彩有些浅薄,淡到舒时以为是错觉,好奇地多望了几眼,试图探究。
他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就被收回注意力的某人敲了下额头。
“过于想当然。”钟如季说,语气平平淡淡,没什么训斥的味道。
想当然?哪一句?
舒时打算问。
钟如季望着他停顿了一晌,又忽然轻轻说:“身体和灵魂不是绝对一体,它们本来就可以分割开。”
他们凭借灵魂进入空间,身体都是鬼怪或任务体制安排的一具合适的躯壳,便于任务。舒时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本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身体不必和灵魂相匹。
钟如季基本不会凭空猜测,说的结论要么是有理有据,要么是亲身经历。
可倘若1号有灵魂,这个空间的性质又会复杂许多,甚至还意味着其他NPC也可能有灵魂,淘汰NPC的行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杀人。
舒时目光一凛又默默平息下去,问:“是它自带的能力吗?”
“注入灵魂不可能,或许是困住灵魂。”钟
如季说。
舒时:“他们有机会回去吗?”
钟如季:“没有。”
舒时:“哦,好吧……”
空间存在的灵魂除了任务者之外不作他想。NPC大多受鬼怪或任务体制掌控,没有思想,没有哀乐,是漂亮体面又听话的傀儡,他们表面与常人无异,实际内里空无,只是个装了数据的高级仿真机器人。
1号有思想有个性,若这都是鬼怪的手笔,那它的本领估摸着与女娲有关。
想法一经延伸,扩散的思维愈发不可收拾。
舒时不打算深究,料想钟如季也是如此。
假设NPC是往日来过的任务者,那么不管他们是怎么被留在了这,他们都无法回到现实世界。任务结束时灵魂未回归本体,禁锢的生命将被世界机制抹杀。
他们没有实体,回不去现实,灵魂尚存只是在虚构空间里的延续。
哪怕这些人曾经鲜活,如今也已是亡者身份。
“5有空位,走吧,趁早。”钟如季提起包说。
舒时看了眼,不确定道:“我们一起去?”
钟如季“嗯”了一声。
舒时把腿挪下床,思索几秒后揭了肩上的5,又撕了钟如季的6。
他将5换给对方,压平翘起的边角,“好了,可以走了。”
此举的意义钟如季明白,就像那句“我们一起去”问出口后,舒时也推测到他的用意一样。
“测我的想法,当然得我亲身上阵,”舒时半垂着眸瞧那张5,笑笑说。
那张6暂时失去用处,舒时把它折了同7放在一起。他们绕着1号房找去5号房,之后便听着忽远忽近的人声解NPC规律。
有的规律简单,五分钟之内就能推算出来,其他的多少都要费点功夫,还有个别几个规律无迹可循,多种算法都有纰漏。
舒时搁下笔捏捏手指,盯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算式和转了九曲十八弯的歪扭连线。
他探身去看钟如季的进度,看见纸上的公式列得井井有条。
钟如季握着笔,在黑字尾巴后添计算公式,余光里的某人捏着草稿,一声不吭地怼在他手边。
他列下最后一道计算,顿了笔看过去,入目便是大片放飞自我的笔迹。
舒时依然看着自己的草稿,良久才撑着下巴评价道:“放荡不羁,肆意潇洒,也挺好。就是有点费纸。”
“……”钟如季默不作声地挪走视线,把草稿翻个面,在代表NPC的数字后码上文字描述。
他写完一行字,身边人用提着的笔撞了撞他的笔杆。
“看倒计时。”舒时说。
还有十分钟归零。
钟如季调转笔头,笔盖朝下杵在纸上发出轻响,他又看了次时间,目光在对方空无一物的肩处一扫而过。
舒时抽走草稿叠了叠,遗憾道:“可惜有三道门,不然我绝对把他们堵外面。”
钟如季道:“不堵也不会有事,就十分钟。”
今天来来往往的共有十多人,其中有人纯粹路过,有人别有用心,得益于两人的阵势和气场,真正动手的没几个。
诚如钟如季所言,只剩十分钟。找个打得过的目标不容易,更不会有人做一挑二这种自取灭亡的事。
“倒不是觉得会有什么事,就是有点碍事。”舒时又说,“现在的关注重点不在他们身上。”在自己身上。
其他人抢不抢得到房间直接决定之后的生死,于是劫后余生的人倍觉欣喜,将被淘汰的人心生恐惧。
舒时的情绪成分略有些复杂,不好描述,因为他的成与不成都是未知数,他既不欣喜也不恐惧。
他只觉得,成是押对宝,不成是运气不好。
钟如季纵容他了,所以他有把握不会出事,如果失败,那么原因可以归咎于他大胆和钟如季失算。好坏与福祸皆是
二人共担,结果也就不那么重要。
“还有时间,可以再找一间。”
钟如季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镇定,或许是因为担风险的换了人。
“不用,现在去找房不是要别人命嘛,”舒时一身轻松道,“各个房间都有人,进去了还不得拼个你死我活?”
任务看实力也看运气,死亡条件和可钻漏洞的规则都是试出来的。
钟如季在高级踩过雷,一两次左右。这在他的任务履历中算不得什么,但放在现下就很有所谓。他无法掌控意外,失策概率只有一成也可能前功尽弃。
从前独来独往惯了,没想过还有瞻前顾后的一天。
钟如季有些好笑地牵起唇角,撩拨似的勾勾男朋友的尾指说:“失败了可是要扣分的,不多考虑考虑?”
舒时沉吟了会儿,试探地问:“扣多少?能补救吗?”
钟如季道:“全部,看你怎么补救。”
舒时瞬间木了,然而木了没一会儿,又像想到些什么似的不可自抑地笑起来。
钟如季轻微抬眉,饶有兴趣地等他乐完。
“补救什么的我觉得可以,但你这个扣分力度太狠了,不合理。”舒时笑够了揉揉脸,“失败的责任咱俩一半一半,你不能把分扣完。”
“哦,是吗?”钟如季慢吞吞道。
一听这话,舒时心头忽然涌上一股熟悉的、被坑的感觉,他凝固半晌,猛地回过味来:“你故意诓我是不是?”
他有想法,对方放任他去做,这叫达成共识,他们责任参半,可如果对方提出放弃,而他依旧坚持,这事儿的责任就全在他身上了。
“没有故意,”钟如季解释,“如果一定要说,大概可以归为合理利用。”
舒时咬牙,一阵好气又好笑,竟然无法反驳。
钟如季感觉他快气冒烟了,于是又问:“继续吗?”
舒时没好气瞪他,“为什么不?错就错,扣就扣,谁赌不起了?”
钟如季在心里叹了叹,手上捏了捏对方的指骨,想说些话,又觉得言之过早。
两人左右扯几句话,时间爬得不急不缓,还剩三分钟黄金时间,不踏出房门便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动静。
每日淘汰的人数在递减,但战况却日益激烈,待战局稳定,剩下的都是强者。
舒时徘徊在某扇门前,掐着表数秒,难得有些紧张感;钟如季倚在墙边看他来回踱步,偶尔瞥一眼时间。
两分三十,两分二十九……
二分二十,一分二十,二十……
锐器相撞,怒吼,摔门,这些声音在脑海里绘成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
六、五、四……
舒时停下来等时间归零,却听见一声仿佛近在耳畔的“砰”。
摔门过后,那道跑步声非但不停,反而越来越近,二人同时意识到一点,齐齐往最远的门赶去!
三、二……
他们还未触及门扉,把手忽地一转,陌生男人闪身进来,条件性反射护着身后的把手。
舒时和钟如季堪堪抓住他的手臂,房内灯光倏然消失,三人一同坠入黑暗。
子时已到,判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