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稳(六)
“我们好像遇到了一个了不起的死者。”
从这栋巍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走出来,姜稳站在阳光下,发出由衷的惊叹。她从云端站回大地上,头一次觉着双脚能够脚踏实地地站在地上是一种享受,高处的风太大了,吹的人心慌。
那个和她经历相似的女人——安然,拼尽全力走出自己的家乡,走上了这座高塔,然后再从高塔上跌落下去,她没有犹豫。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呢?”张辰杰有些迷茫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钢铁建成的巨塔,“我曾经听说过有些炒币的人发了财,不过近些年全世界都在出台各种各样的法律规范这个行业,因此有不少人去了东南亚。”
东南亚,M国?还是T国?
姜稳觉着自己与安然之间的那种牵绊更加深刻了,那个逼着她买房的母亲好像正站在电话的另一头,咄咄逼人地用自己的生命威胁她。恍惚中,她好像听到了电话铃在响。
——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响。
“姜姐,你的手机。”
张辰杰在旁边连续提醒了好几声,姜稳这才回过神,她从皮包里掏出手机,炎炎烈日下看不清手机上的来电号码,她背过身,用自己挡住阳光,在影子里,手机上闪烁着一串号码,一串她无比熟悉的号码。
她接起来。
“小稳,你怎么还没有回来?我不是跟你说了爸爸生病了吗?他住院这么多天,每天都是我在照顾他!一日三餐都要送到医院你知道吗?”
“妈......”姜稳无奈,她走远了些,“最近有新案子下来,我很忙,等我有空了一定回家,爸的身体怎么样了?到底是什么病?”
“明天就是周末难道你也没有时间回家看一眼吗!难道你们单位、你们领导没有一点人性吗?自己的员工有亲人生病了也不能批个假回家看一眼?!到底怎么样你才能回来?是不是一定要等你爸死了!”
“我现在不想跟你吵架,我在外面办案,你告诉我,我爸到底得的什么病?为什么要住院?”
“我们岁数大了,你以为还能活几年?累死累活养了个女儿,现在连家也不回,丢我们两个老东西在家里等死!”听筒里传出呜呜的哭声,“当初你怎么就不能听话留在K市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听话一次,只要一次就好啊!”
有人扼住了姜稳的咽喉,她拿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那只幽灵似乎从听筒里飘了出来,呼呼地往她脸上吹着冷风。
与她相似的幽灵。
与她同样来自K市的幽灵。
姜稳吞了下口水,深深呼吸:“我知道了,今天下班后我买票回去。”
听筒那边的哭声戛然而止,但依旧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抱怨,姜稳已经有些麻木了,至于母亲究竟在说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她只知道在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扼住她脖子的那只手松开了。
夹杂着汗水、香水、外卖的味道一瞬间涌进她的鼻腔,她有些沉醉地吸了一口,过肺后深深吐出,她好像还活着,尽管这滋味并不美妙。
“周末我要去一趟K市,安然的老家。”姜稳说道,“也是我的老家。”
“啊,好。”张辰杰没太敢擡头看她,“那我周末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刘法那边好像也要加班出报告,更进一步的详细报告应该十天之内就能出来,不过比较麻烦的是走流程审批,唉,最近局里也很忙......”
“不用,你周末好好休息。局里布置下来的述职报告你也记得做,别让这些影响到你的评定。”姜稳说,“你先回去吧,有人问起来我就说......”
“姜姐在出外勤!”
姜稳哑然失笑,沉默了一阵,她又说:“没必要替我说这些,反正我在领导眼里一直是垫底。但你一个花样年华的大小伙子,前途无量,好好珍惜。”
从CBD到自己家足有十几公里的路程,姜稳没有打车,在烈日下走了大概三公里,走得浑身冒烟头昏目眩快要晕倒,然后她找了附近的地铁口乘地铁回家。
这是一种对自己的惩罚。
疼痛、昏厥、暴晒、窒息,当她沉浸在这些流于表面的折磨上时,能将自己的某些注意力从其他地方转移回来。
下午时候的地铁里还算空旷,但依然没有座位。冷气开到最大,她昏昏沉沉走进车厢里,跟一群不知来自哪些行业的人们站在一起。现在是七月份,遍地是还在象牙塔里的学生。下一站上来一群穿着花哨衣服,晒得黝黑的少年少女,她们聚集在车厢的一个角落,用方言谈论着刚才在外面的那群钢铁丛林里见识到的那些不一般。姜稳安静听着,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每天都在从她们叙述中的这些场景中走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个所谓的大城市里呆着,感官似乎退化了不少。曾经能听到闻到的那些鸟语花香只留存在蒙了潮气的记忆里,时间的流逝变得很快,这样重复的日子好像一眼望不到尽头。
五点一过,车厢里开始陆陆续续有下班的白领走上来,姜稳随着人流来回晃动着,从车厢侧面的玻璃倒影里看着有些麻木的自己。
算不上时尚的装扮,带着一种无论如何也擦不去的土气,乱蓬蓬的头发,不修边幅的穿搭和容貌,这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人,但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副模样的女人,曾经也在十八岁的时候飞出生她养她的鸡窝,挤在枝头上被人称作“凤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