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伴月明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J市时间是下午两点，T国那边是傍晚六点。
夕曦刚把截屏发过去，周泽言的视频通话请求就弹了出来。她点下接听，屏幕上立刻出现了那张她想念的脸，瘦了一点，头发长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热烈。
“夕曦！”他的声音像是憋了一整个白天的迫不及待，“你的原典笔记被展出了！”
他那边是傍晚，光线是暖融融的金黄色。夕曦看着屏幕里他收拾齐整的样子，还有那件她眼熟的、穿得有点久了的黑色T恤，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软的情绪。
“展出而已。”她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但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那本原典笔记，连中文系的教授翻完之后都说了句“后生可畏”。
“展出已经很厉害了！那本笔记我见过的，你大一就开始做了对不对？”周泽言凑近了屏幕，语气认真，“夕曦，你变了。以前的你，做了这么好的东西，大概只会自己收起来，不会拿出去给别人看。我觉得……你变得勇敢了。”
夕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他们一样，大概都太擅长把自己藏起来。在人群中温和得体，内心却砌着厚厚的墙，真正在意的东西反而轻易不肯示人。
“可能因为你不在，没人帮我兜着了。”她半开玩笑地说，说完才发现这句话里藏着一点真实。
周泽言的表情却一下子暗了。
“对不起。”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这种时候我应该在你身边的，哪怕只是去展厅帮你拍张照……”
他顿住了，喉结动了一下。景夕曦看见他垂下眼睛，睫毛在屏幕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异地恋里最磨人的不只是距离，而是对方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不在现场，那些本该两个人一起经历的高光和低谷。他不在的这几个月，她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占座，一个人熬过大作业的截止日，一个人完成了那本笔记的最后一个字。
“周泽言。”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重，但很稳。
他擡起头看她。
“我是挺想你在身边的，想让你看看展出的样子，想让你翻翻那本笔记，虽然......你大概也看不懂。”她故意加了一句，看见他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才继续说下去，“你不在我确实难过，但我可不是那种会轻易碎掉的人。”
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又目若弯月地笑了，很轻的那种笑，带着一点被说服之后的释然。“我知道。”
通话持续了快一个小时，聊到两个人都舍不得挂。他给她看T国傍晚的天空，她说真好看，他立刻把手机举到窗边让她看全景，胳膊酸了也不肯放下来。她笑他傻，他就说“傻也是你选的”。
挂断之后，景夕曦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是J市四月初的天，空气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他快过生日了，她在心里默念。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房滴水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已经暗下去的对话框，又想起刚才周泽言说“你变了”时的眼神。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种变化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三个月前，周泽言刚到T国的时候，她其实远没有现在这么平静。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她吞噬的不安。起因说来也简单——米佳。
夕曦在周泽言出发前就知道有米佳这么一个人，直到周泽言到T国的第二周，朱兰清转给她米佳在朋友圈发的第一条动态。
照片里的米佳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不是那种精修滤镜下的漂亮，是鲜活生动的、会发光的那种漂亮。她站在周泽言旁边，两人对着镜头比了个傻乎乎的剪刀手，背景是T国大学那栋著名的老教学楼。配文是：“和小言同学在异国他乡相依为命的第一周，这位同学的present发言有点进步哦！”
夕曦记得自己当时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后来米佳发朋友圈的频率越来越密。兰清也每次都有“渠道”搞到手转给夕曦，每看一次，心里的某个角落就塌陷一点。有一回周泽言做课堂陈述卡壳了，米佳拍的视频里，她在台下小声给他提词，声音又轻又准，时机恰到好处。视频的最后几秒，周泽言顺利接上了话头，转头冲台下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夕曦太熟悉了，那是被理解之后如释重负的笑，是她自己也无数次在周泽言脸上见过的表情。
还有一回，米佳发了一段两人在学校活动上一起弹琴唱歌的视频。周泽言抱着吉他，米佳坐在旁边，米佳的声音稳稳地衬托着他。视频的最后观众起哄“再来一首”，周泽言就真的又弹了一首，耐心得像是在哄人。
那段视频夕曦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自动回放那些照片和视频。她想发消息问周泽言，打了一大段话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今天累不累”。周泽言回得很快，说累，但更多的是新鲜和兴奋，说这边的课程和国内完全不同，说全英文教学他还在适应，说米佳口语比他好经常帮他——看到“米佳”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呼吸明显窒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
但周泽言察觉到了。
周泽言对夕曦情绪的感知敏锐得像雷达。他开始发现夕曦回消息的速度变慢了，语气里的温度也在一点一点降下去。她没有冷暴力，每一条消息都回，但就是不对劲。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在生气。默默增加了视频通话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