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丝丝的夏
大二升大三的暑假，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更像一碗被兑了太多水的绿豆汤——淡得几乎尝不出甜味，但喝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凉丝丝的。
景夕曦和周泽言给自己放了一个完整的假。
夕曦总是被周泽言总在她家楼下等她。
"今天去哪里？"夕曦问。
他卖了个关子："带你去个地方。到了就知道。”
夕曦一直觉得周泽言的"到了就知道"是一个充满诚意的句式，因为每次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带她去的地方，从来不会让人失望。这次他们穿过半个城市，来到一家老旧居民区一楼改造的小琴行门口。琴行很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手写招牌，里面摆着三四架钢琴和几把挂在墙上的吉他。老板看到周泽言就招手："来了？那架琴调好了，你试试。"
周泽言拉着夕曦走进去，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他掀开琴盖，随手按了几个音，然后转过头来看她。
然后他弹了一首夕曦没听过的曲子，前奏像是夏天的风从树叶缝隙里穿过去的声音，副歌又忽然变得明亮。夕曦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他弹琴时微微低头的侧脸，肩膀随着节奏轻轻晃动。
"好听吗？"弹完最后一个音，周泽言转头问她。
"好听。"夕曦老实说，"叫什么？"
"没名字。"他把琴盖合上。
"这就是你在国外想我时写的那首歌？"
"对。"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走吧，去喝奶茶。老板说街角新开了一家，第二杯半价。"
夕曦总觉得他的日子过得很满，弹琴、复习司法考试、陪她逛街，每一项安排之间无缝衔接。他好像有一种天赋，把所有的好事情都拢在一起，然后匀成每一天刚刚好的分量。
这个夏天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们去看了两场演唱会，一场是夕曦喜欢的民谣歌手，在体育场里坐着听别人唱了一整个晚上的爱而不得和再见珍重，散场的时候两个人被挤在人流里慢慢往外挪，夕曦忽然说"我觉得咱们挺好的"。周泽言低头看她，她没解释"咱们"到底好在哪里，但他也没问，只是把她的手牵得更紧了一点。
另一场是个摇滚乐队，在Livehouse里，周围的人都跟着蹦，夕曦本来站着轻轻摇晃，周泽言在震耳欲聋的鼓点声里凑到她耳边说："我拉着你！"他真的拉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在人群里蹦了两首歌。夕曦后来笑得弯了腰，嗓子也喊哑了。
去C市山顶公园写生是夕曦提议的，两个人背着画板和书包，在山上找了一片树荫坐下来。夕曦搬个小马扎对着远处的江景像素描，周泽言就靠在她旁边的长椅上看司法考试的书，腿上摊着厚厚一本，旁边搁了荧光笔和便签纸。
山上的风比山下凉快不少，头顶上有树叶簌簌地响，偶尔飘下来一片打着旋落在夕曦的画纸上。她擡头看了一眼，周泽言正把便签纸撕下来粘在书页边缘做标记，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声地动着。
"你画到哪儿了？"周泽言忽然问，头都没擡。
"江对岸的建筑刚起稿。"
"打稿构图就很好。"他把书合上，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扫过她耳侧，"但这个角度看得更清楚。"
夕曦耳朵尖刷地红了，手里的画笔差点戳穿纸面。她把笔一搁，拿胳膊肘杵他："你复习你的，别打扰我创作。"
周泽言笑着坐回去，重新翻开书，但隔了两分钟又低声说了一句："你耳朵红了。"
"看书。"
那个下午他们谁也没再说多余的话，但夕曦画完一整幅画之后回头看他，发现他其实在便签纸背面画了一个她低头画画的剪影，线条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能认出来。她把那张便签纸抽走了，夹进了速写本里。
暑假过到一半的时候，周泽言问她想不想学台球。夕曦当时正趴在床上刷手机，看到这条消息翻了个身，犹豫了一下。
"台球室好多男生吧。"她打字回过去，"我一个人去会不会有点奇怪。"
"我妈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兴趣爱好没有性别。"周泽言的发了条语音，声音一如既往有耐心，"你喜欢什么就去做，不适合就拉倒，但别因为'别人觉得不该'就不去试。女生怎么了？女生只要感兴趣的事，能做到为什么不去试试。"
夕曦沉默了两秒，他知道他是特意搬出了“周妈妈”论证自己的论点。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灌进来，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被拧了很久的盖子松了一点点。
她隔天就跟他去了一家他特意找的人很少的台球室，下午场更没人，空调开得很足。
周泽言挑了一根球杆递过来，先用最简单的动作教她架杆。他把自己的手摆在台面上，示范了一个标准的手架。
他教得极其耐心，每一个细节都拆开了讲，从架杆的手势到击球点的高低，从力度的控制到母球走位的预判。他说："你用杆头对准白球的中心偏下一点，打出去之后白球会往回缩"，然后他示范了一杆，白球精准地撞到目标球后倒了回来，稳稳停在袋口附近。
夕曦看得有点愣："你怎么知道它会回到这里？"
"算角度和力度。"周泽言把杆子放下，"台球本质上就是几何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