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到月缺
九月过了一半，J市终于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
周泽言觉得自己像一台被调到最高档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连停下来喘口气都觉得奢侈。法考客观题的成绩出来那天，他正在图书馆刷雅思真题，到了查分时间，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分数，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放下手机继续做雅思阅读。坐在对面的同学凑过来问他怎么样，他擡头笑了一下说“过了”，语气平静。
客观题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从大三开始，他就已经进入了备战状态，经常雷打不动六点半起床，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一股子冲劲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一旦确定了目标，就像离弦的箭一样不回头。再加上他那种近乎偏执的时间管理，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全是计划表，精确到每个小时要做什么，完成一项划掉一项，那种把任务一个个干掉的爽感，让他觉得自己无比充实。
九月底考雅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告诉夕曦具体的时间。等成绩出来，总分7分，刚好达到A大法学院的要求线，他才给她发了条消息。
“夕曦，我雅思7分。”
夕曦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是一连串的恭喜表情包。隔着屏幕，周泽言都能想象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她总是这样，对他的事情比对自己的事情还上心。
“你呢？准备得怎么样了？”他打字问。
“还在刷题，感觉阅读还是不太稳。”夕曦回复得很快，末尾加了一个撇嘴的表情，“十月底再考一次，应该可以的。”
“肯定可以的，夕曦最棒。”他发完这句，手机就响了，是导师打来的电话，说有S市律所的一个实习名额推荐他，让他赶紧把简历发过去。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一边听导师说话一边在电脑上找简历模板，和夕曦的聊天框就那样被其他的对话框挤到了下面。
电话挂了之后，他又接到了法考主观题的数据更新提醒，紧接着是A大申请系统的截止日期提醒，然后是室友约饭的群消息，然后是辩论社那边还有一份交接文档要签字确认……
他忙得像个陀螺，转起来就停不下。
法考主观题结束的那天，周泽言从考场出来，J市下了一场雨，空气里有了凉意。他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考得不错，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好。那些案例分析、法律文书、论述题，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每一个答案都有理有据，每一个逻辑链条都严丝合缝。
他掏出手机，想给夕曦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皱了皱眉，想着她可能在上课，或者在图书馆手机调了静音，就没再打。
他给夕曦发了条消息：“夕曦，我考完啦！感觉稳了！”然后收起手机，被等在外面的同学拉去吃饭庆祝。
他回了宿舍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又打开电脑开始填A大的申请材料。个人陈述改到第三稿，推荐信导师已经签好字了，成绩单已经在教务处盖了章。他一项一项地上传，检查，确认，点击提交。他靠在椅背上，觉得又一个重大的任务被划掉了。
他甚至忘了给夕曦回电话。
那天的夕曦，其实没有在上课。
她一个人在宿舍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雅思模拟测试的分数：6.5分。她已经做了三套模拟题了，阅读永远在6.5分到7之间徘徊，听力偶尔能到7，但写作和口语总是拖后腿。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的脸色不太好，即使隔着屏幕的反光也能看出来。她的颧骨似乎比以前更突出了一些，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纸。
这段时间她睡得太少了。
一开始只是想多挤出一点时间复习，把睡眠压缩到五六个小时。后来变成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英语单词在打转，像坏掉的收音机一样一遍一遍地重复播放。数羊没有用，听白噪音没有用，喝热牛奶也没有用。她闭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清醒得像是刚刚喝完三大杯咖啡。
她不敢告诉周泽言。
每次和他见面，她都提前化妆遮盖疲惫，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她会笑着说“还好啦”“在复习呢”“有点累但是没关系”，她会问他考试怎么样，申请材料准备了没有。她会把他发过来的每一条消息都认真回复，附上可爱的表情包。
她不想让他担心。她知道他在冲刺，知道这段时间对他有多关键。法考、雅思、申请、实习，随便哪一项都需要全神贯注。她不想成为那个拖他后腿的人，不想让他在忙碌之余还要分出精力来照顾她的情绪。
可是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到了深夜就会像潮水一样涨上来。
不睡觉的夜晚，她会轻轻拉开宿舍的门，走到楼道里。楼道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绿色的光。她在楼梯上坐下来，冰凉的瓷砖隔着睡衣都能感受到凉意，但她不在意。
她看着走廊那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J市灰蒙蒙的夜空，云层很低，看不到星星。月亮倒是有的，从初秋的圆月一天天变成弯弯的月牙，像一个人的侧脸慢慢转过去，最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有时候会打开手机，翻她和周泽言的聊天记录。往上滑，滑到暑假的时候，滑到在Y省的时候。那时候的照片还在相册里，他在古城墙上逆光的背影，湖边金色的日落，清晨他睡着时嘴角微微翘起的侧脸。
她看着那些照片，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来，但眼眶也会不自觉地发酸。
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周泽言大步流星往前的背影，坚定，清晰，每一步都响彻裂帛。另一边是她自己，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摔倒。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Y省客栈里的对话。他说不管未来在哪里，他都想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情话。可是现在她开始害怕了——如果她达不到A大的offer条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