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的春天
三月十六日下午，J市南站。周泽言拖着行李箱走出闸机，第一眼就看见了夕曦。他走近了才发现，她瘦了一些，颧骨的弧度比寒假前更分明。
夕曦在他走近后，挽着他的胳膊笑了一下，眼角细细地弯起来。那个笑容让周泽言悬了一路的心落回去一半。
他们坐车回学校，夕曦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她用食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月亮。”她说。
周泽言看了两秒，伸手把那个图案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圆，挨得很近。
夕曦偏头看了看，没说话，但也没擦掉。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周泽言起床，把昨晚准备好的保温杯灌满热水，然后下楼。他走到约定好的东南角入口时，看见她已经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在原地小幅度地跳着热身。天刚蒙蒙亮，操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跑道边一盏还没熄灭的路灯。
“冷不冷？”他把保温杯递过去。
“还行。”夕曦接过去喝了一口。
他把手机掏出来，把蓝牙耳机分了一只给她。旋律从耳机里流出来的时候，夕曦已经站到了跑道上。夕曦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周泽言跟在她左边，一如既往，挡住风吹来的那边。
“还有两百米。”周泽言看跑道上画着的标记线。
夕曦没应声，但速度没有降。她跑完第三圈的时候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很久，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难过还是自嘲的表情。
“八百米满分是三分二十秒，及格线是四分三十秒。我跑了四分钟，而且这只是六百米。”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真的很笨......”
她说完这句话，把卫衣帽子往下拽了拽。他把耳机摘下来，绕到她面前。
“不笨。”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的夕曦最努力了。”
夕曦的帽檐动了一下，没擡头。
“你大一那篇散文，写操场跑道上的裂缝里长出春天，你自己写的，还记不记得？”他把保温杯拧开递过去，“能写出那种句子的人，怎么可能笨。”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六点，他们准时出现在操场上。她每次跑完都会说“今天还是好慢”，而周泽言每次都会说“比昨天快了五秒”或者“呼吸比昨天稳了”。那些数字并不都是真的，但他知道她需要听到。
J市的早晨一天天变暖，在夕曦心里，周泽言代表着的初春悄然已至。操场周围的杨树开始抽芽，先是淡绿的，后来变成嫩绿，再后来在某一个早晨忽然就绿得理直气壮了。
体测补考安排在四月最后一天。
那天早晨下了小雨，塑料跑道被淋得颜色深了一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负责测试的体育老师站在跑道边，看了看天，说照常进行。
周泽言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那是学校允许的陪考距离。
发令枪响，夕曦冲出去的速度比平时训练快了一些，周泽言在心里默算她的配速，有点担心她前面冲太快后面会崩。但他只是在跑道内侧跟着跑。
第一圈，她步伐还算轻盈。第二圈进入后半段，她开始掉速，有两个女生超过了她。第三圈开始的时候，她排到了倒数第二。
最后两百米，她几乎是在用意志力撑着自己往前挪。跑道边的同学在大声喊加油，声音此起彼伏，但夕曦的表情告诉周泽言她大概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已经跑进了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只剩下终点线和她自己。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规则不允许他进跑道。
最后五十米，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一点跪倒。周泽言的心脏猛地缩紧，他看见她咬着牙稳住身体，没有停，继续往前。那条终点线在雨里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夕曦冲过去的时候脚下一软，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一样往前倒。
周泽言跨出草坪，在终点线后面两米的地方稳稳接住了她。
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抓着他卫衣的前襟，把脸埋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抽泣的声音。
“跑……完了……”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
“嗯，跑完了。”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四分二十八秒，过了。”
夕曦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身上待了很久，久到体育老师走过来把成绩单递给她签字，久到跑道上的人渐渐散去，久到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