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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C市后，B国那边的录取通知书下来得很顺利，周泽言整个七月都在忙签证、机票、住宿。他如约每天都出现在夕曦面前——早上发一张早餐的照片，中午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约她在高中附近的小馆子碰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有时候聊很多，有时候只是各自吃各自的。夕曦看起来一切正常。她会笑，会吐槽考上研究生的兰清又在她耳边念叨必须找个男朋友了，会给周泽言推荐新发现的小众作者。周泽言每次见面都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试图找到那天傍晚看台上那个被拧暗了一度的开关。他安慰自己：她好了，她只是毕业前有点焦虑，现在没事了。
八月初的一天凌晨，周泽言被手机震动吵醒，看到夕曦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吗？”时间显示凌晨4点17分。他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回复说昨晚睡着了，怎么了？夕曦回了一个“没事，发着玩的”的表情包。他没有追问。他想，她可能只是偶尔失眠。他不知道那已经是夕曦回C市以后第七个在凌晨四点醒来的夜晚了。
C市的八月热得像蒸笼，夕曦家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她每天爬楼梯的时候都能闻到邻居家飘出来的花椒味和海椒香。这些气味是她从小闻到大的，曾经让她觉得安心。但现在，它们只是普通的气味。安心回不来了。
回到家的第一个星期，她还能在父母的陪伴下勉强睡到天亮。第二个星期，凌晨四点准时睁眼的毛病又回来了，而且比在J市的时候更严重——醒来以后她会心悸、出冷汗，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想哭，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她不敢出声，怕吵醒隔壁房间的爸妈。第三个星期，她开始害怕夜晚本身。太阳一落山，焦虑就像雾气一样从山城的坡坡坎坎里漫上来。她知道自己又要面对那张床，又要躺下去，又要经历入睡、惊醒、再睡不着、熬到天亮的过程。她的身体开始反抗——食欲下降，体重掉了好几斤，妈妈问她是不是减肥，她笑着说天太热吃不下。笑着笑着，她想，原来笑着也可以是一种惯性。
她没有告诉周泽言。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的生活正在向前奔跑，而她在原地往下陷。她不想当那个拖住他的人。
八月底，夕曦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去B国。这次她知道自己扛不住了。她需要一个确定的环境，一种确定的陪伴，不是隔着时差的早安晚安，而是妈妈端着热牛奶推开她房门的声音。她需要把自己的根系重新扎进C市这片陡峭的土地里。
同时，她也做了一个关于周泽言的决定。那天下午，C市下了一场雷阵雨，雨水顺着山坡往下淌，把整座城市冲刷得湿漉漉的。夕曦约周泽言见面。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说签证下来了，下周的飞机。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弯弯的，像毕业前夜那个为她打出投影的男生一样，浑身都是往前冲的生命力。
“周泽言，我有话跟你说。”夕曦的语气比她想得更平稳。
周泽言的表情变了。他认识这个语气——在操场看台上，她就是用这个语气。
“怎么了？”
“我不去B国了。”
屏幕那边沉默了几秒。“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问题，是我自己的决定。”夕曦顿了顿，“我想了很久。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我想留在C市找工作，多陪陪他们。B国太远了。”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真实的理由是：她需要被照顾，而她不想让他成为那个照顾她的人。因为一旦他承担了这个角色，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从“恋人”变成“病人和看护者”。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宁可他在她心里永远保持那个站在路灯下耳朵红透的样子。
“而且，”夕曦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最重的那块石头搬了出来，“我觉得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周泽言脸上的表情静止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垂下眼睛，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
“为什么？”他问。就两个字，但声调是碎的。
“因为我不确定我什么时候能去B国。我也不确定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们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对你对我都不公平。”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你好好在那边读书，我在C市好好工作生活。如果将来你回来了，我们还能遇见，那到时候再说。看缘分。”
她把“看缘分”三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但她知道，这片羽毛落下的时候，砸碎的是她自己。
周泽言沉默了很久。他擡起头的时候，夕曦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像是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漫了上来。
“夕曦，”他的声音哑哑的，“如果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好吗？”
“你什么都没做错。”夕曦说这句话的时候，鼻子酸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她没有哭。至少声音没有哭。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周泽言最后说，他的声音低到几乎被空调声淹没，“那我支持你。”
他没有挽留。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他太在乎。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他怕自己还没准备好，怕自己会让她失望。现在她做了决定，他能给的最好的回应，就是尊重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不知何时掏出来的东西——那只歪着脑袋的小羊挂件，夕曦在大一辩论赛那天塞给他的。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得。“你就在这里，看着我走。”她说。那一次她转身，他没有跟上去。这一次，隔着两千公里，他跟不上去。
夕曦几乎是跑着回了家，关上自己的房门。她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窗外的枇杷树叶子被雨打得轻轻颤动，远处传来轻轨穿楼而过的轰隆声，是C市独有的背景音。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那个吃橘子糖的男生，在夕阳余晖里转过头，金色的光落在他清爽的头发上。她想，那个人会一直留在那个画面里的吧——像她写过的所有结局都停在最好的地方的故事一样。
周泽言回到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了一行字：她今天说的话，和她那天在操场上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如果是，为什么我心里那么痛？
他记住了她的笑容，也记住了她笑容背后那个极短暂的、像是被拧暗了一度的瞬间。
他不知道，其实有一次，她坐在心理咨询的诊室里，手指绞着外套的拉链头，百思不得其解地问："医生，我想不明白。高三那会儿每天睡五个小时，压力比现在大多了，但我躺下就能睡着，还提高了二十分。为什么到了大四，就不行了？"
心理医生问道："高三的时候，你每天几点起床、几点上课、几点吃饭、几点睡觉？"
夕曦想了想："六点起床，十一点半睡，中间每一节课都是固定的。"
"那大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