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与绿萝
周泽言退掉机票那天，C市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他坐在自己刚租的公寓里，电脑屏幕上还开着签证预约的页面，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久，最终只是按了一下关机键，然后给学校发了一封申请延期的邮件。发送键点下去的时候，他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只是拖延到现在才动手。
他打电话告诉父母自己先不去B国了。电话那头周妈妈只多问了一句："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吗？"周泽言没有回答，妈妈也没有追问。挂了电话之后，窗外雨声细密地敲打着玻璃，他忽然想起来，夕曦说过C市的雨是"用泼的"。他笑了一下，很短，但确实笑了。
那段时间他收到过几家J市律所的邀请，以他在法学院的成绩和实习履历，拿到顶尖律所的offer并不意外。但他点开了C市本地的招聘页面。
琨诚律所，在C市的商事诉讼领域排得上前三。面试那天，合伙人看了他的简历，擡眼问了一句"为什么回来"，周泽言说"家里有些事"。合伙人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入职手续办完的那个下午，他站在律所所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底下的江水，忽然想起来——入职这件事，他不能再分享给她了。
以前他有什么高兴事，第一反应就是截屏发给夕曦，然后收到她一个"厉害呀"的表情包。现在手机拿在手里，对话框还停留在八月底那句"先分开一段时间"。
那天他在地铁站外站了很久，听着一班又一班列车进站又离开，看着路上的车流从稠密到稀疏，直到几乎不见，他才想起来自己该回去了。
他想，原来伤心，不一定是撕心裂肺的，也可能是缓慢的、无声的、像泡在一池逐渐降温的水里。
但生活总归要继续。C市律所的节奏比J市的所慢一些，但案子的质量并不低。周泽言很快适应了这里的工作方式，开庭、写代理词、做法律检索，偶尔陪合伙人去见客户。他的专业能力很快被认可，带他的老律师姓马，五十多岁，说话慢悠悠的，有一次在饭桌上跟他说："小周，你以后是要做大案子的人。"周泽言笑了笑说马律您过奖了，低头夹菜的时候想，这句话要是被夕曦听见，她大概会接一句"厉害了，大案子！到时候请我吃饭"。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把菜送进嘴里，什么都没说。
那段时间，陈鑫考上了C大的研究生。他有一次约周泽言出来吃火锅，两个人坐在川流不息的店里。陈鑫涮着毛肚，故作随意地开口："夕曦最近怎么样？"
周泽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说，"她没跟我说。"
陈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问，只是又往锅里加了一份菜。过了一会儿他说："前几天安妮还问起你来着。"周泽言"嗯"了一声，说"挺好的"。陈鑫后来跟安妮说：他们两个都还是那样子。安妮回了一个叹气说：等等吧，等夕曦好点了，我来约饭。
安妮比任何人都清楚夕曦这半年的状态。她知道夕曦去看了心理医生，知道她在吃药，知道她把周泽言的照片存在手机里一个单独的相册里，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看。安妮没有告诉周泽言这些，不是不想，而是答应了夕曦不说。
周泽言不知道这些安排。他只知道自己的生活里突然多了一些填充物。米佳会定期给他发邮件，有时候是一份复杂的并购案材料，有时候是一段录音，她在电话那头说"周泽言你给我听听这个合同条款有没有漏洞"。她清楚周泽言和夕曦的事，但从不主动提起，只是用一种很务实的方式在帮他。周泽言也接得住，每次给回去的意见都让米佳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然后说"你当初真应该来J市的"。
与此同时，周泽言所在的律所来了一个新同事。江梨，比周泽言小一届，用陈鑫后来的话说"这人身上写了四个字：能量过剩"。江梨进律所第一天，就对坐在斜对面的周泽言说："你是J市南大法学院的周泽言？我导师提起过你，说你是他近几年见过最会写代理词的学生之一。"周泽言擡起头，看到一张笑盈盈的脸，整个人像一只活力四射的小兔子。
江梨很快就成了周泽言在律所里走得最近的人。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递一杯美式过来，说"看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醒醒"。也会在周末约他去打羽毛球，理由是"我们组要参加市里的律协比赛，你个子高不打可惜了"。周泽言有时候会去，羽毛球他确实打得不差，江梨在球网对面一边喘气一边说"你是不是什么都会啊"，周泽言把球拍换到左手，说"也不会做饭"。江梨哈哈大笑。
有一次江梨来周泽言租的公寓送一份急用的文档。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说"你这客厅也太空了吧，连个绿植都没有"。周泽言说"养不活"。江梨第二次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盆绿萝，直接放在他茶几上，说"这个你养得活，只要浇水就行"。周泽言后来去超市的时候，顺手买了一个印着小兔子图案的陶瓷杯放进了橱柜里。江梨再来的时候，他指给她看："那个是你的。"江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平时安静一些。
他和江梨之间有一种舒适的亲近，在一个共同的空间里各自运转，偶尔交叉，从不重叠。他会和她聊案子、聊电影、聊星座，但从来不会聊凌晨四点的失眠，不会聊地铁站的半小时，不会聊那只还放在他床头抽屉里的小鹿玩偶。
再后来是秋天深了，C市的银杏开始黄了。
同一座城市里，夕曦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往回拉。她去看了精神科医生，每周一次，夕曦会在医生面前说一些自己平时不会说的话。医生给夕曦开了新的药，副作用比之前小一些，同时建议她做一些规律性的、有身体参与的事情。
夕曦想到了周泽言。那些他们还在J市的时候，周泽言拉着她去操场跑步的清晨。她重新穿上跑鞋，从家附近那段平缓的滨江路开始跑，第一天一公里就喘得不行，第二天多跑了二百米。跑步的时候她什么都不会想。那些在半夜翻来覆去时会被无限放大的念头，在阳光下、在江风里、在脚步一下一下落地的震动中，突然变得不那么重了。她还开始听周泽言歌单里的那些音乐。她甚至还下了周泽言提过的手游，每天睡前打两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怎么赢下这一局，别的什么都没有。
当然，最难熬的时刻还是会来。某个秋雨连绵的晚上，夕曦翻出了手机里那个相册，一张一张地看。周泽言在毕业典礼上被抓拍的侧脸，他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在图书馆趴在桌上睡着的照片，手臂下面压着一本翻开的民法书；还有一张是他们一起在J市的那个小游乐场拍的，周泽言站在抓娃娃机前面，左手拎着一只刚抓出来的娃娃，扭头看着镜头笑。夕曦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掉在屏幕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光圈。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试着回忆那个笑容的温度。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蒙蒙亮。那一夜，是她那段时间唯一一次在没有吃药的情况下睡了超过五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她给医生发消息："我昨天睡得很好。"医生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那今天试试不去想为什么，只是继续做昨天做的事。"
夕曦回复："好。"
十月中的某天，陈鑫给周泽言发微信："下周六晚上有空没有？一起吃个饭，安妮也来，还有其他人。"周泽言回："都有谁？"陈鑫隔了十分钟才回："你来了就知道了。"周泽言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大概猜到了，但没有问出口。他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周泽言躺在床上，把那只小鹿玩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枕边。小鹿的帽穗还是歪的，像被谁拨了一下就再也没有正过来。他看着窗外C市夜景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们在操场看台上说的话，想起夕曦说"有时候你不需要准备好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同一时间，夕曦也在看手机。安妮发来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下周六晚上，你别安排别的事，我来找你。"
夕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慢慢打了一个字："好。"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
深夜的C市，只剩江上几点明灭的船灯。周泽言和他放在枕边的小鹿，夕曦和她手机相册里的旧照片，中间隔着半个城的距离，也隔着几个月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