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粉与榕树
重逢的第二天，C市出了太阳。
夕曦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周泽言发的"六点下班，你来找我好吗？"，一条是安妮发的"怎么样，拥抱了吗"。她先回了安妮一个"你少八卦"，然后在周泽言的对话框里发了一句"好，我去找你，你们律所在哪栋楼"。
周泽言秒回了一个定位，然后跟了一句："到了跟我说，我下来。"
下午六点，夕曦坐轻轨到了周泽言律所所在的写字楼。她站在楼下擡头数了数楼层，想着要不要上去等，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坐了下来。她不太想打扰他工作——更重要的是，她有点紧张。
自从昨晚在后巷的那个拥抱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好像被重新接通了，但那种接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感。她坐在花坛边上，看着下班的人群从写字楼的大厅里涌出来，她在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周泽言。他从大厅里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松了一点。但他没有朝她的方向走，而是停在了大厅门口右侧的台阶下面。一个女生正站在那里等他。
江梨——她之前听陈鑫提起过这个名字，说是周泽言律所的同事，关系不错。她原本没有多想，但此刻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看到江梨的表情，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江梨站在周泽言面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委屈。夕曦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得到江梨说话的语速很快，语速大概不慢。周泽言站在她对面，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夕曦往旁边挪了两步，躲在一棵景观树的后面。她没有刻意偷听的意思，但她也确实没有走开。
江梨的声音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她提高了音量的那一两句让夕曦听清楚了大概。"……所以那些周末、那些羽毛球、那个杯子……都算什么？……你之前没有说过你有女朋友……现在她回来了，你就……"
周泽言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夕曦只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江梨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语调里有一种收着力气的克制："你别跟我说'我想想'。你如果从来没有那个意思，从一开始就不该让我用那个杯子。"
夕曦站在树后面，攥紧了手里的手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她在看一个女孩子质问自己喜欢的人，那个女孩子的眼神里有一点点委屈，但没有任何恨意。
"行，"夕曦远远地听到她说，"我知道了。"
江梨转身走了，步子很急，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周泽言站在原地没有追，他低头看着地面，那个姿态夕曦太熟悉了——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夕曦从树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周泽言刚好擡起头。他看到她的瞬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里飞快地闪过慌乱、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朝着她走过来。
"刚到。"夕曦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但她确实说了。她看着周泽言微微皱着眉的样子。她认得周泽言的每一个表情——刚才江梨质问他的时候，他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他沉默的时间、他垂着眼睛没有直视对方的样子，都在说一件事：他在思考，在犹豫，在权衡。
夕曦当然知道周泽言喜欢她。昨天晚上那个紧到让她肋骨发疼的拥抱是真实的。但她也知道，喜欢和"合适"是两回事。周泽言和江梨在同一间律所，每天见面，有共同的话题、共同的节奏、共同的生活半径。而她自己呢？她在C市的另一头，每周看心理医生，跑步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喘气，深夜还是会醒，只是比以前好了一些而已。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真的在拖住他。
"夕曦？"周泽言已经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看她的脸，"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夕曦收回思绪，擡头对他笑了一下，"我来找你吃饭的，你下班了吧？"
周泽言点头。他看了她两秒，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走吧，想吃哪家？"
他们沿着写字楼外面的马路走了一段，夕曦一直没有开口，周泽言也没有主动提。一直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夕曦忽然转过头看着周泽言。
"周泽言，"她说，"我想去走一走。"
"好啊，去哪？"
"我们这几年走过的路……把之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周泽言低头看着她。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到他能看到里面有一点细碎的光，还有一点他读不太懂的坚决。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当晚他们就去了高中后巷那家开了快十年的冰粉店。门脸小得只够摆四张折叠桌，招牌上的红漆掉了大半，只剩下"冰粉凉虾"四个字勉强认得出来。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嬢嬢，圆脸短头发，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说话嗓门大得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他们坐下来的时候，嬢嬢正在往冰柜里补醪糟。她擡头看了周泽言一眼，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他旁边坐着的夕曦身上，上下打量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喊了出来："哎呦——你们俩还在耍朋友嘞？上回你们来的时候还是高中生，穿校服坐那张桌子，现在都穿西装打领带了哦！"
周泽言耳朵尖红了。他从高中毕业以后就很少被人当面用这么高的音量谈论感情生活，尤其还是在公共场所。他害羞地低头假装在菜单上找东西，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嬢嬢显然没打算放过他。她把两碗冰粉端过来的时候，碗往桌上搁得"咚"一声响，双手撑在桌沿上，笑眯眯地看着周泽言，嗓门依然不小："小伙子，我还以为你早把这女娃儿娶到手了嘞！上回你带她来吃冰粉，她吃不完的你都帮她吃了，这种男娃儿不多见了哦——咋子，还没扯证啊？"
周泽言正在挖冰粉的勺子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侧过头看了夕曦一眼，用眼神求救，但夕曦正咬着勺子，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他只能冲嬢嬢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三分尴尬、三分无奈、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还没……还没到那一步。"
嬢嬢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冰柜后面，嘴里还在念叨："你们这些年轻人哦，拖拖拉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