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在那里
十月末的C市，夜风从江面拂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
夕曦站在山上的观景台上，两只手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山脚下那一片璀璨的灯火出神。半岛的楼群在夜色中亮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黄，江水像墨色的缎带，把这座城市温柔地拢在怀里。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
周泽言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看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记忆里许多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夕曦。”他叫她。
夕曦回过头来，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干净的眼睛。
“我在想，”夕曦转回头去看那片夜景，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边还没有这么多楼。”
周泽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对岸的天际线和几年前比起来变了不少。
“大二暑假我们也来过一次，”夕曦像是翻开了记忆里的相册，一张一张地数着。“那次你带了速写本，坐在这边的石凳上画了两江交汇。我在旁边看你画。”周泽言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当然记得。
夕曦的声音在夜风里微微发颤地说：“你还拍了好多照片。”
“我找得到那些照片，”周泽言说。
夕曦没接话，只是擡起手指着江对岸的一片灯火，指尖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圈：“你看那边，江岸上那几棵黄桷树。”
周泽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几棵黄桷树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劲，枝丫伸展开来，像是一幅天然的水墨画。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找到一张旧照片，递给夕曦看。
“你看这张，是你在这里写生的时候我拍的。”
照片里的夕曦坐在石凳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手里握着炭笔，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那是她专注到极致时的表情，看起来有种格外动人的认真。
夕曦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你那个时候，”周泽言看着照片里的她，声音柔和，“专注的样子真的很美。”
夕曦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她把手机还给他，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被他一把握住了。
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看着山下的城市一点一点地沉入更深的夜色。就是这种沉默让夕曦觉得安心。和周泽言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不用担心冷场。
从山上下来之后，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利用周末回一趟J市。周末的下午。
秋天的J市和C市是完全不同的气质。十月底的J市已经很有几分萧瑟的意思了，路边的银杏黄了一半。空气干燥而清冽，吸进肺里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
景夕曦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恍惚了一下。
校门还是那个气派的校门。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她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们，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年轻气盛的表情，忽然觉得时间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
“走吧。”周泽言在她身边说。
他们先去了校史馆。
校史馆在行政楼的一层，平时没什么人，管理员看到他们出示的校友卡之后很热情地让他们进去了。陈列柜里摆满了学校各个历史时期的照片、奖杯和文献数据，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球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夕曦拉着周泽言的手，径直往最里面走。
她找了好一会儿，她在一面墙上找到了那个展区。那是专门展示优秀学生笔记和作品的地方，十几张照片错落有致地挂在墙上，每一张下面都标着学生的姓名、年级和专业。夕曦踮起脚尖，指着右上角的一张照片，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献宝似的雀跃：“你看！就是这张！”
周泽言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张《原典选读》课程笔记的照片。
照片下面的标签写着：景夕曦，中文系，本科二年级。
周泽言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他在很多年后才真正了解的女孩子在纸页上留下的每一笔认真的痕迹。
他突然说：“我当时很想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