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等你
从J市回C市的飞机上，景夕曦靠着舷窗睡着了。她的头歪向窗户那一侧，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周泽言跟空姐要了一条毯子，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遇到了一阵轻微的气流，机身颠簸了几下，景夕曦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周泽言侧耳去听，没听清，但那声嘟囔的尾音像是一声无意识的叹息。他伸手把她落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她的眉头竟然松开了。
周泽言收回手，转头看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心里把要说的话又默默过了一遍。
回到C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十一月初的C市还没有太冷，街边的银杏刚开始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熟悉的湿润气息。周泽言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走出机场，叫了一辆车，先送夕曦回了她的住处，约好第二天来接她去他的公寓看看。
第二天上午，周泽言准时出现在景夕曦的楼下。她下楼的时候穿了一件绿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状态不错，眼睛亮亮的。
“走吧。”景夕曦冲他笑了一下。
周泽言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景夕曦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目光已经不自觉地开始打量这个空间——这是周泽言独自生活的地方，是她缺席的那些年里他每天回来、每天早上离开的地方。玄关的鞋架上摆着几双鞋，清一色的黑白灰，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有条不紊。墙角立着一把长柄的黑伞，伞面叠得一丝不茍。
“进来吧。”周泽言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在沙发上，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放包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大概也是在紧张。
客厅不大，一张深灰色沙发，一个原木色的茶几，电视柜上没放电视，而是摆了几本书和一盆长得极好的绿萝。空气里混着一点点清新香气和木质家具的气息——是周泽言身上的味道。
这个空间太私密了，每一件东西都在无声地讲述他独自生活的样子，景夕曦像一个迟到的访客，站在这段她本应在场却缺席了的时间里，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得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卧室在这边。”周泽言领着她往里走。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签夹在中间，露出半截。窗帘是遮光的，拉上的话大概能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安静的黑暗里。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原木色的衣柜，只够装一个人四季的衣服。
周泽言伸手握住衣柜的门把手，停了一秒，然后拉开了左边的柜门。
但景夕曦的目光越过了所有的衣服，直直地落在了衣柜最右侧挂着的两件衣物上。
左边挂着一件黄色的针织衫。那是一种很温柔的鹅黄色，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迎春花蕊的颜色，在一排深沉的颜色中间显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突兀。针织衫旁边挂着一件白衬衫，领口内侧的标签已经洗得有些模糊了。如果翻过来看，应该还能看到领口内侧绣着的两个字母——Z.Y.。
景夕曦站在衣柜前面，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一直留着。
他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的，挂在他每天都要打开的衣柜里，和一整柜子深沉的颜色放在一起，像是一个沉默而固执的宣言。
景夕曦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哭，但鼻子酸得厉害。她就那么站在衣柜前面，看着那两件衣服，看了很久很久。
周泽言站在她身后，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景夕曦才缓缓地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件鹅黄色针织衫的袖口。毛线的触感还是柔软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她记忆中那个J市的春天的触感一模一样。
她猛地收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她转身走了，不敢再多看一眼，来到了书房。
周泽言的桌面收拾得很整齐。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正中间，旁边是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常用的笔。左边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关于心理咨询的，书页的边缘贴了好几张彩色的标签贴，看起来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书桌右上角摆着一只小鹿玩偶。
小鹿玩偶的旁边，放着一封信。
信封封口处用胶水粘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打开过又小心地重新封好了。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字迹清秀而工整——“周泽言收”。
那是她的字。
景夕曦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攥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她记得那封信，她什么都记得。景夕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只小鹿和那封信，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书桌的木纹上。她的肩膀在发抖，嘴唇被她咬得发白，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对不起……”她的声音几乎是气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周泽言说，还是在对那只替她守在这里的小鹿说，还是在对那些被辜负了的时间说。她只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根本承载不了这些年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周泽言在她身后站着，手擡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擡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守着她，给了她一个无声的空间去消化那些涌上来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