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真美啊
一年半之后，B国A市的春天来得慢吞吞的。
四月中旬，街边公园的花才刚开到最盛，粉白色的花瓣被北海吹来的风吹得卷卷的。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味、烤饼干的黄油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座北方城市的清冽气息。
景夕曦坐在A大学法学院教学楼下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改了不知多少遍的毕业论文终稿。她咬着嘴唇，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来划去，把一段话反复读了三四遍。春日的斜阳从老教学楼的哥特式尖顶后面漏过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她浑然不觉。
长椅旁边的石板路上来来去去走过不少学生，有人抱着厚厚的案例书匆匆赶路，叮铃铃地按着车铃。所有这些声音到了景夕曦耳边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噪音，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所以她也没有听见有人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周泽言是下了课从教学楼里出来的。他在门廊下跟教授多聊了几句——老教授对他的毕业论文评价很高。转身走下台阶的时候，他还在低头翻手机里夕曦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我在楼下长椅等你，不用急。”
他收起手机擡起头，然后就看见了那个坐在长椅上的身影。
四月的A市天黑得已经不算太早了，傍晚快六点的光景，天色是将暗未暗的那种温柔的蓝调。景夕曦侧对着他坐在长椅上，那个神情他太熟悉了——专注，全世界都塌下来她大概也听不见。
周泽言没有叫她。
他把肩上的书包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在她脚边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后，视线刚好和坐着的她齐平。他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撑在长椅的边缘，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鼻梁侧面的弧度，看到她耳后碎碎的绒毛被夕光照成了一圈浅金色，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银戒指在屏幕光里偶尔闪一下，像一颗安静的小星星。
周泽言忽然想到一个词——港湾。那种会安静地在春日傍晚永远等着他的——他的港湾。
景夕曦终于改完了那一段，转头惊喜地看到了周泽言。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的声音又惊又笑，一只手本能地去抓他的胳膊。
“一会儿了。”周泽言仰着脸冲她笑，那个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干净，还带着毫无保留的明亮。他就那么仰着头看她，眼睛被夕照映成了浅琥珀色，亮晶晶的。
“你腿不麻吗？蹲多久了？”景夕曦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去拉他的手臂，“快起来。”
周泽言被她拉着站起来，果然踉跄了一下。景夕曦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帮他把肩上蹭歪的衣领理了理。“你怎么不叫我？”
“你认真的样子很好看，”周泽言说。
景夕曦把笔记本合上塞进电脑包。周泽言弯下腰，把她放在长椅旁边的双肩包拿起来，自然而然地背到了自己肩上。
“走吧。”他腾出一只手伸给她。
他背着包，一只手还抱着自己的专业书，还是把挨着她那边的手空出来。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被他握住了，十指相扣，指缝贴着指缝，掌纹印着掌纹。
他们并肩走出了法学院的门廊，沿着石板路往旧城区的方向慢慢走。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今天教授给我们带了司康，”周泽言拍了拍自己衣服的口袋。
“你先别跟我说吃的。”景夕曦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我论文致谢还没写，今晚必须搞定。”
“致谢你打算怎么写？”
“反正不会写‘感谢某某同学在我写论文期间没有频繁打扰’。”景夕曦瞥了他一眼。
周泽言一脸无辜：“我打扰你了吗？”
“你上次在我写到最关键的时候，差点把厨房炸了，叫我去救你。”夕曦调侃道。
周泽言认真地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下。
景夕曦笑了，笑声被夜风卷着飘出去。
这一年半在B国，她发现了很多从前没机会发现的事情。比如周泽言做饭总是搞砸，但还好他很擅长叫外卖。再比如他疯玩起来会忘记时间，明明说好了要早起，还是熬夜了。
还有，他在面对法律的时候自信得发光。但这个人面对自己不擅长的事情的时候——就会变得矫情得像一只小羊，皱着眉、抿着嘴、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地纠结。
可是这些，在景夕曦看来，都很可爱。
比如，做饭搞砸了，他会一脸沮丧地把失败品端给她看，样子像极了一只没接到飞盘的柴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