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已经是傍晚。林逸扶着额头从床上坐起来。橘黄色的光模糊了房间的棱角，托腮坐在案几旁的古枝莲看起来更虚幻了。林逸眯起眼，试图在漂浮着尘粒的光里分辨出他的模样。柔软的发丝在光照下有些发白，搭垂在胸口，睫毛在缺乏血色的脸上打下一小块阴影，不知道他到底是睡着了还是他本身比起人类更接近无机物。
看不真切。林逸感觉步幅不稳，头脑昏昏沉沉的。他摇晃着靠近古枝莲，见对方丝毫不见动静，便轻声蹲了下来，仰视着观察古枝莲那张精致的脸。许久不曾见过他涂口红，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看着他苍白的嘴唇林逸没由来地升起一股焦虑与恼火。风间透说得对，他确实不该在这里。
咔哒。
枪械冰冷的触感抵在林逸的额头上。
林逸没有动。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以往那种神经质一样的条件反射去哪里了。他的视线移向古枝莲那双眼睛，对方正居高临下地笑着。
“还给我吧。”
古枝莲收回枪，细细端详了一阵，便坐起身把枪藏在身后。
林逸叹了口气，没有兴致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他站起身逼向对方，利用身形差双手环住古枝莲的腰，摸索着掰开他的手指，拿出枪。
头一阵晕。重心不稳让林逸紧紧贴住了古枝莲，隔着薄薄的衣物体温瞬间传递起来。从昨天起就没有吃过东西。林逸烦躁起来，身体稍微起来嘴就往古枝莲嘴唇上贴。
古枝莲冰凉的手指制止住林逸的唇，皱着眉。“你是不是得意忘形了？”
林逸重重喘息了一声，炽热的气息包裹住古枝莲的手指，他没有说话，只是无视了对方的警告，仍旧往前凑。
古枝莲抽手，捏住林逸的下巴。
“一股烟酒臭。”
在林逸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口，狠狠一搡。
林逸应声倒地，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
“嘶——你下手好狠，”林逸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昨天明明还很温和。”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古枝莲打了一个呵欠，“只有你取悦我的份，没有我取悦你的份。”
“好好好，不跟你贫。”林逸从地上爬起来，拉开纸门出去找吃的。
后厨什么东西也没有，林逸大失所望，点起一根烟。
“饿了的话，”风间透突然出现在门口，指着厨房后门的仓库，“那里有米。”
“哟，这你都知道？偷吃了？”林逸深深吐出一口烟，笑起来。
“你……！”风间透心情糟透了，昨天晚上看着这个男人疯疯癫癫又醉醺醺的闯进古枝莲的房间里就再不见出来，傍晚好不容易出来了还戏弄自己。
林逸走到风间透跟前，蹲下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一点，小朋友？”
风间透看着他有些浓密的剑眉有些发愣，“少废话，不吃就滚蛋。”
“你们怎么对我都这么凶。”林逸一副伤感的模样，站起身转头走向仓库。
“啊……等一下……”风间透一时间有些急了，伸手捏住他的衣角，却看见他回眸的一脸坏笑。
“捉弄我很好玩是吗！”风间透一拳锤向林逸的肚子，却被他的手掌包住，阻截在跟前。
“不然你以为呢？”
风间透再一次愣住。有一瞬间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大概是比起深不可测的古枝莲还是眼前这个看得真切的人更令他安心快乐吧。可是，对于古枝莲的心情是崇敬，是憧憬，对林逸是什么呢……？忽然想起来曾经看见过的夕阳，那副光景绚烂得让人绝望，无力感渗染进身躯，他无法准确地提取出这份混乱的心情。
等发愣结束时林逸已经拿起了锅。
围裙敷衍地挂在身上，连带子也没有系。林逸手中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抓起自己有些长的头发梳出一个揪，却摸索半天也找不到绑头发的东西。风间透默默拆下自己头上的细绳，准备递给他。
只见林逸松开手，拽住围裙的绳子，刺啦一声就扯了下来。
“喂！！不要搞破坏啊！”风间透气呼呼地冲过去，抓住他的手，“给，用这个！”
林逸看着手里被硬塞来的粉色细绳，冲着他一笑，笨手笨脚地绑了半天。
“蹲下。我给你绑！”
“这么好啊？”林逸乖乖蹲下，低下头。
“……谁叫你笨手笨脚的，看着都烦人。”
“没有吧，古枝莲的头发我可是帮他绑过好几回，只能说是我的头发太短了。”
“……”风间透打结的手一抖，立马疼得林逸发出嘶嘶的声音。
看着绑好的头发风间透满意地点点头，却一句话不说，看着林逸蹲着。
这时候才注意到林逸的耳根后面贴近脖子的位置有一颗痣。平时完全看不见。不知道古枝莲有没有发现这颗痣。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上去。
“你在干什么？”林逸抬起头看他。
“没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蹲着脚不麻吗？”
“这不是等你命令呢。”林逸说罢站起来，抄起锅铲手脚麻利地干起活。
“又回来干什么？”
“这不是吃完饭了再来看看你吗。”
“我又不是什么观赏物。”
古枝莲坐在镜前歪着头慢条斯理地梳理头发，余光透过镜子看向背后的林逸。
林逸硬生生连带着椅子和人一起转了个方向，让古枝莲面对着自己。他伸手抓起抽屉里的唇膏，指腹沾起一抹鲜红，涂在古枝莲的下唇上。这样气色看起来就好多了。看着眼前这个更加妖媚起来的男人，林逸自我安慰着。
“你头上的那东西是怎么回事。”古枝莲面若冰霜，“靠近点，我看看。”
林逸俯下身靠过去，“风间透的绳子，暂时借用了一下。一会还给他。”
“不用还了。”古枝莲突然背手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手扶住林逸的头啪地割断头绳，几绺黑发一并落下。“明天去把头发剪了。”
林逸皱皱眉，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弹，“我送给你这把刀是让你用来防身的。”
“既然已经送给我了，怎么用就是我的事。”
林逸有时候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眼前的这个人。他总是突然间就变得陌生起来，让他感到迷茫混乱。我们到底是被什么连接在一起来着。林逸的脸有些僵，无论是他和古枝莲的关系还是他和程双鲤的关系，似乎都已经不能再细想，每当思考这些，就好像处在莫比乌斯环之中，找不到一个源头或者是方向。
林逸忽然抱住古枝莲，“我觉得你很陌生。”
“……或许我们从来没有靠近。”古枝莲没有回应他的拥抱，把头转向了外侧。
细软的发丝在林逸的脸上轻轻扫过，散发出雪松冷冽的气息。
“给我讲讲你的过去吧。”
“杀手也有对某个人感兴趣的一天吗？”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林逸加重了力道，圈住怀里瘦弱的人。
“痛。”
林逸松开臂膀，捧起古枝莲的脸。“你知道吗，你在睡觉的时候会时不时地攥紧被子，有时候还会发抖。”林逸怀疑自己之所以想要了解他不过是为了填补心中的那份痛苦和焦躁。
“……”古枝莲有些慌神，拨开林逸的手。林逸越是靠近自己，自己就越是想要推开他。但每次当他渐行渐远时，自己却又想把他拉回来，希望他拖拽着自己前行。“我讨厌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感到孤独。”时间越久，我对孤独的体会和理解就越深，恍惚间好像已经超出了孤独去到了一个未知的黑暗中。
“和我讲讲吧。”
“如果你硬要听的话，”古枝莲翘起修长的腿，撑着下巴仰起头，“跪下来求我吧。”
“……”林逸一边叹息一边单膝跪下，“难道你忘了吗，这种事我们可没少做。”
“性质不同。”古枝莲的表情越发高傲，“以往你是以仆从的身份照顾我，现在你是以奴隶的身份向我俯首称臣，这是精神上的屈服。别闹了笑话，你难道没有尊严吗？”
“如果是你的话。”
“厚脸皮。”古枝莲放下翘着的腿，“起来。”
林逸明白古枝莲虽然乖戾了些，但实际上并没有恶质。他之所以这样厚脸皮不顾颜面也是相信古枝莲不会再做刁难。
“……我从幼年起就是作为金丝雀来养的。贵族们投下大笔的钱培养我们，就像养蛊一样让我们自相竞争。没有自由，也没有……”尊严。古枝莲吞咽掉后面的话。回想起他们肮脏的手让他忍不住发抖。
林逸开始对自己的这个请求感到后悔。古枝莲的身体正微弱地抖动着，他的表情虽然依然平静而冰冷，却又和往常不太一样。
林逸向他伸出手。
啪的一声，他的手被拍得很远，有些发烫。
“不要碰我。”
林逸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虚抱住他。“这样就碰不到你了。”这样的作法未免有些狡猾了，但他只有这个空子可钻。
古枝莲不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逸感觉自己的手臂和肩膀酸胀极了，却还是不敢动。
“可以了。”古枝莲愈发冰冷的手抓住林逸的胳膊，看起来镇定了许多。“今晚留下吧。”
“好。”林逸顺势抓住他的手，确认了他不再发抖以后便松开。
古枝莲卧在榻上，林逸在床角边席地而坐，摸出一支烟。愣了一下，又把烟收起来。古枝莲细长的手顺着床榻伸过来，林逸犹豫了一会，还是把烟递给了他。
“你最近还在咳，注意点。”他又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抽了一口。回过头古枝莲已经支起上半身，抓起自己的领子靠过来。两支烟靠在一起，逐渐冒出更多的烟雾，两点橙色的微光就在雾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