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馆的夜晚灯火通明。
古枝莲今天难得有兴致在二楼的专用包厢里坐镇。
“你说这酒，是送给我的礼物？”他把玩着手里的白色瓷瓶。
“是，桑椹酒，你喝过吗？”
古枝莲唤来门口的侍者，打开酒瓶。
“呃，所以这是哪位？”林逸扭头和身旁的女子点头打招呼。
齐刘海，长黑发，穿着一件纯黑色的丝绸旗袍。
“新来的舞姬。”古枝莲专注看着在纸灯笼下摇荡的酒水，一盏金鱼镂刻的酒杯中流淌着鲜血一般的红色。
女子不说话，只是很有礼貌地点点头。
怎么看都像个学生吧。林逸默默想着，却也怕冒犯了对方而没有再问什么。
观察到林逸的表情，古枝莲放下酒杯。
“怎么，这世道，没落贵族家的千金辍学谋生有这么稀奇吗？”
林逸迅速摇摇头，低头喝酒。
“斟酒。”古枝莲喝完轻声唤到。
女孩很有眼色地拿起酒瓶斟上酒。古枝莲轻抿一口。
下一刻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微型手术刀往古枝莲脖子上抵。
林逸一个反射一把攥住那只手向自己的方向掰去。不料女孩女孩一抖腕将刀刺进他的腹部。
林逸顾不得查看伤势，向后猛退拔出刀抄起角落的灯架。
血溅到木质的几案上，滴滴答答落到古枝莲的脸上。他只是拿出丝质的手帕，轻点脸颊擦去血迹，注视着两人的僵持。
场面一触即发。
女孩俯身，腿上发力，随时有冲向林逸的打算。
林逸手持灯架，一副肉搏的架势。
林逸冲上去，用着耍棍棒的招式配上拳脚毫无破绽，女孩虽然拿着一把锋利的刀，却也难挡攻势，步步后退到门口。
“怎么？穿着我们中国的旗袍却连中国的武术也招架不住吗？”林逸用小臂抵住女孩的咽喉。
“咳。”古枝莲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咳喘。
林逸赶忙回头，发现他正用手帕遮挡着唇，平日里苍白的脸颊一片病态的潮红。
一个愣神，女孩便迅速打开门趁着门侍没有反应过来逃走了。
“还好吗？”林逸语速极快。
“无妨。”
林逸点点头，冲进夜色。
“……有必要用这种方法引起他的注意吗？”古枝莲剧烈地咳着。
那女孩从暗处走出来，已经换回了自己雪白的水手服。她的眼睛弯得像一轮新月，咧着嘴笑，活像一只狐狸。
“你在酒杯里放了什么？”
“只是微量的毒而已。”女孩笑得更开心了，撂下一瓶药，“吃了它。”
古枝莲没有犹豫，打开瓶塞将药丸倒在手心，混着酒一并吞下。
“你就不怕我真的对你起了杀心？”
“你没有这么蠢，应该知道你们与林逸唯一能搭上线的点就是我。”
女孩已经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掩着嘴消失了。
前脚刚走，林逸便面色凝重地回来了。
他喘着粗气，嘴唇苍白，眼神里满是愤怒。一进门他便直挺挺倒下，血从西装马甲里侧渗出一片红。
古枝莲的神色一瞬间变了一下。随即叫来医护人员。
“不，让他们出去。”林逸大口喘气，“你……帮帮我。”
“……出去。”古枝莲接过药物。
他小心解开林逸的马甲和衬衫扣，褪下衣物。
林逸紧咬着干涸的嘴唇，压抑着发出哼哼的声音，满头冷汗。
古枝莲手脚轻巧，很快便紧紧缠上一层绷带止住了血。林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微微喘着气，健实的背后有很多交叉混乱的刀伤。
古枝莲一时出神，冰凉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
“谢了。”林逸声音有气无力，伴随着咳嗽。
“闭嘴。”古枝莲站起身，脱下红色的羽织，铺开扔到林逸的身上。
“你刚才怎么咳起来了？”
“没什么。”
“你这舞姬……哪来的？”林逸憋着一口气，声音沙哑。
“……御川女子中学。”
“真的假的……贵族学校啊。”林逸强打精神。
古枝莲不作答，拿起一块琥珀糖送入口中。
“你不会后悔吗？这些威胁到你的人九成都是我招来的。”
“司空见惯。”
林逸苦笑一声，意识逐渐远去。
第二天林逸刚醒来便从艺馆冰凉的榻榻米上爬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站在了御川中学的门口。
出示了身份证明安保人员轻松放他进了校园。
他一路直奔校长室。
“你们这里有没有最近退学或者是……无故缺勤的学生？”
“这是学生的隐私，恕不能透露。”
“我只是问问，不会泄露的。”
“不行。”校长一脸嫌弃。
“好吧，其实我是便衣警探。”林逸左右看看环境，俯身压低嗓音，从怀里掏出一张提前让熟人准备好的证件。
校长的脸色陡然一变，咽了一下口水。
“我们的学生犯什么错了吗？”
“没有，你不要紧张，只是解决查案过程中的一个小疑点而已。”
校长咕噜一声咽口水，舔舔嘴唇，“是有一个学生无故缺勤，只不过这都是三个月以前的事情了。不过——”
“不过？”
“那学生似乎经常干这种事情，她的初中老师就是这么反映的。”
“叫什么名字？”
“这……要向上一级调档案才能知道。”
“……你们不管吗？”
“这里可是贵族学校，一个个大小姐都家大业大的我们也不敢过多干涉啊。”校长叹气，“不过我可以帮你联系她的班主任，他今天上午没有课，下午可以过来。”
“好，麻烦你了。”
校长点点头，打了一个电话。
“安排好了，你下午放学前来一趟学校就好了。”
林逸颔首微微鞠躬，压低鸭舌帽快步离开。
林逸猫在学校对面的咖啡馆里一边拿报纸遮掩着脸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来往的学生。
清一色的纯白水手服配中长裙，海蓝色的领巾，看不清脸，林逸只觉得白茫茫一片晃得眼睛疼。
好不容易熬到点，林逸便奔进校长室。
“老师还没来，先等等。”校长擦擦额头的汗，坐在软皮椅上。
转眼间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学生基本上已经全部离校。
“人呢？”
“呃，可能是拖堂了吧？”校长眼神有些躲闪，挥舞着双手。
“不对吧？千金们应该是有严格的门禁时间吧？拖堂一个小时是不是不太正常？”
“……其实老师他今天中午忽然打电话过来说身体不适请假了，可能非常不舒服吧，说完就很快挂了电话……但是他保证了在放学的时候过来的……！”
林逸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只有不好的预感。
他一把搡开校长，粗暴地翻看着教师联络册。
找到目标。他用指甲迅速在地址上划过，头也不回往住址冲。
破门而入。
一片死寂，只有挂钟摇摆的声音。
林逸揣起枪，点着脚尖摸进去。
天色有些昏暗，窗纸投下一抹诡谲的橘黄色。
“啧。”他皱起眉头，用手狠劲搓搓脸，收起枪。
眼前已经是一片狼藉。老师靠在墙角，破破烂烂尽是刀痕，衣冠不整，眼神涣散，手里还攥着电话听筒。眼镜扔在地上，镜片碎成一地。壁纸上溅得都是红色的点。
据校长所说，他是仓促请完假的。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很可能他已经被某人胁迫了。
而老师家里的环境典雅轻奢却身穿一件泛黄的衬衫，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端。这样的矛盾只能说明来者是他认识的人，只是在他意想不到的时间来拜访导致他无暇更衣，只能系上扣子正一下衣冠。
很有可能是那个缺勤的学生。一丝不苟地系上扣子大概是为了保持自己教师的形象，而这位学生很久不来上课却忽然出现在他的门口确实也会打得他措手不及。
再从昨天那女孩的手法来看，胁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老师应该是很简单的。
手术刀。女孩昨天拿的是新型的精制手术刀。一般人是碰不到那种高级货的。
林逸跑到街道上，冲进电话亭给校长室拨号。
“我问你，那个老师是教什么的？”
“啊？哦，是教医学……”
林逸挂断电话，似乎一切都连接起来了。他几乎可以肯定，昨天拿着手术刀的女孩就是今天今天拿日本刀对老师下手的人。
他感到有些脱力，伤口因为汗水变得刺痛。
最近诡异的事情太多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艺馆。
古枝莲倒是依旧风轻云淡的模样，衣襟松垮地卧在榻上抽着烟。
“我觉得为了你的安全，还是把我辞退了吧。正好你的小跟班也不愿意我在这里。”
“担心我的安危？”
林逸点点头。
古枝莲侧身看他，细长的双眼雾气迷蒙。发丝滑落在脖颈间，几绺散在鼻梁处。松散的衣襟又敞开了一些，若隐若现显出雪白纤瘦的胸膛。
“凭你平常的工作——解除这点危险应该很简单吧？”朱唇微张，古枝莲露出玩味的笑意。
“这……是有代价的。”林逸的眼睛打转，不知道把视线放在何处。
“要什么？”古枝莲吸了一口烟，眼神转向屋顶。
“不是要什么的问题。和我在一起的危机本身就是一种代价。”林逸看着自己的脚。
“无妨。还有什么？”
“我说啊，你也看到了，我和普通人不一样。你要消遣还是换一个对象吧。”
“你太瞧得起自己了。不过是个屠夫。”古枝莲眯起眼睛。
“好吧，我知道你见得多。但是没这么简单，毕竟牵扯到了江湖上的争夺。”
古枝莲始终眯着眼睛抽烟。
“我坦白，我是杀手，盯上我的人不少，雇我干各种事情的人也不少。你不过是手无寸铁的艺伎，不能掺和进来。”
“……各种事情？”
“……不止杀人越货，潜入或者是护卫我也干。总之很混乱。”林逸心里祈祷着这个男人能妥协。先不说以前如何，现在的局面他已经无暇顾及被卷入的人。
“那么——我雇佣你护卫我。”古枝莲似乎是听见了满意的回答，露出狡黠的笑容把视线放在林逸的双眼上。
林逸发出沉重的叹息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看起来似乎代价不够。”古枝莲随手把烟枪递到林逸手上，起身猛然靠近他。
林逸一瞬间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慌张地把头扭到一边。
古枝莲的手缓缓从胸前摸向他的腰际。酥酥麻麻的感觉让林逸不禁绷直了身子，因为这张离他过近的妖艳脸庞耳朵发烫。
古枝莲没有再向下，从林逸的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向后撤身。
林逸意识到事情不对，立马抓他的手，却抓了个空。
两人对视着。
林逸不敢动，只是不解地注视着古枝莲。
古枝莲依旧一脸笑意，轻轻抬起拿刀的手，向另一只滞在半空的手划去。
林逸一把打飞那只持刀的手，烟枪摔在地上熄灭。古枝莲的手因此红肿起来。
“你做什么。”林逸压抑着愤怒和腹部的疼痛。
“付出代价。如果我因为你受伤——那么你一定会因为愧疚答应我的要求。”古枝莲笑着站起来，睨视这个气喘吁吁半趴在地的男人。
“你错了。况且你也没有受伤。”
“是吗——？”
古枝莲撩起发丝，拉开一些衣襟，完全露出细长白皙的脖子。
脖子上赫然一道刀伤，已经浅浅结了痂。
“那女孩来过。用日本刀在这里留下了这种印子。”
“……什么时候？”林逸浑身发抖，眼神凶狠起来。
“谁知道。你若是不承认这伤与你有关，我也没有理由再过多解释。”
“古枝莲这威胁到你的生命！”
古枝莲不做声，倚在墙边看他。
“……我知道了，我承认这伤与我有关。”
“然后？”
“……我接受你的委托。这段时间我所有的工作就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护卫。只是，你也要有相应的心理准备。”
古枝莲满意地笑了一笑。
“那女孩确是御川女子中学的，我见过她的校服。具体的不清楚，这伤是今天早上留下的。”古枝莲神色淡然，话语出口成章，真实得无法让人怀疑。
“你受到威胁了怎么不早说。”
“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区区一个艺伎能做什么？”
“……”
“从今晚开始，允许你睡在屋内。”古枝莲伸手指指离床榻不远的墙角。
林逸点点头，捂着腹部站起来，从后勤取了铺盖躺下陷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