哮天犬没杀花释厄。
他还是第一次违背杨戬的命令。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想都没想,看见狼狈的花释厄的那一刻,他就决定了要放他走,也许真正想一想,他就不会这么做了,人生就是这样,很多事一旦细想,便永不会做了。
哮天犬既然擅长追踪,那么同样也擅长逃跑,带着花释厄昏天黑地一顿狂跑,算了算,离梅山兄弟等人最少几千里,哮天犬觉得现在肯定是安全了。
花释厄温柔地笑了笑,“你真的觉得安全了?”很想去mo一下哮天犬的头,想起哮天犬说他的头只准主人一个人mo,花释厄要是再mo哮天犬就咬他,便抑制住把手伸过去的冲动。
似乎要证实花释厄这句话一样,天空出现一只雄鹰,诡异地盯了他们片刻,扇着翅膀飞走了。
花释厄皱眉思索道:“想不到连鹏魔王都掺和进来了,但不知是佛祖的意思还是孙悟空的命令。”
哮天犬大惊:“什么?你是说,刚才看咱俩的那只臭鸟是鹏魔王的手下,要去向鹏魔王报告吗?”急得
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
花释厄眼珠一转,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仰天大笑,在哮天犬怀疑这人已经疯了的时候,止住笑声,道:“哮哮,你听我的话,这就回迦陀山,该干什么干什么,放心,二郎神绝对不会因为你没抓到我而惩罚你。”
哮天犬更惊:“主人会不会惩罚我,你怎么知道?”
“我想我知道二郎真君的用意了。”
哮天犬还待再问,被花释厄一句话挡回去,“问了你也不明白。”
哮天犬被花释厄硬推走,回迦陀山。这一路越想越纠结,自己私放花释厄的事情被鹏魔王知道,也就表示孙悟空知道,孙悟空知道了主人必然也会知道,花释厄怎么还能断定自己不会受惩罚呢?
很快哮天犬到了迦陀山,先去见杨戬。哮天犬跟随杨戬数千年,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忠心耿耿,唯命是从,这次私放花释厄颇为内疚,结果杨戬一句不提花释厄之事,连问都不问。哮天犬想好的谎话都没用武之地。
哮天犬拜别杨戬,去见了梅山兄弟,大家商量明日的全军大会上状告牛魔王,哮天犬自然答应要带头。攻打北门的兄弟死了那么多,这必须得算在牛魔王的账上。
忙活到天黑,哮天犬y_u回房歇息,却被牛魔王叫去。牛魔王给他看了一样东西就让他走了。
牛魔王给他看的是那只探察他与花释厄的雄鹰。原来鹏魔王将专司情报通讯的手下给了牛魔王使唤,牛魔王料到哮天犬不会杀花释厄,早放出雄鹰一路监视哮天犬,以此要挟哮天犬第二天的会议上不告牛魔王。哮天犬愤恨地答应了。
第二天全军大会,论功行赏,杨戬与孙悟空把重要将领挨个表扬一遍,当然包括牛魔王。梅山兄弟站起,大声质问牛魔王为何在攻打南门时隐藏实力,不协助北门,导致北门死伤惨重,延误了军机。一边说一边看哮天犬,心里都想哮天犬怎么不说话。最后杨戬问哮天犬,“哮哮,你是北门统帅,梅山兄弟说的,是否确有其事?”哮天犬郁闷答道:“我不知道。”
杨戬道:“你身为统帅怎能不知?不知便是失职!”杨戬冲哮天犬使眼色,心想,凭他与哮天犬之间多年的默契,哮天犬当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哮天犬随便编一个“不知道”的理由,杨戬都能就坡下驴,把这件事遮过去。
哮天犬不看杨戬,只道:“确实不知。”再多一句话也没有了。哮天犬心想,凭主人多年对自己的了解,定能看出自己在说谎,再加上之前的飞鹰告状的状纸,那么便知道牛魔王确实有罪了。
梅山兄弟不明就里,皆道当初曾往上递过书信,可做牛魔王违抗军令的证据,只要查一查档案库便知。
杨戬实在没辙,差人去查,当然什么都查不到,证物早被杨戬毁了。无奈下杨戬只好训斥几句,责罚哮天犬与梅山兄弟从明日起关禁闭。牛魔王不服,言道若不重惩造谣污蔑之人,不免让老臣寒心,梅山兄弟六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杨戬终于意识到,这是蓄谋已久的了,要不然是逼反牛魔王,要不就得杀了梅山兄弟。当机立断,大声道:“此事众说纷纭,实难判定,杨戬听从齐天大圣决断。”一脚把皮球踢给了孙悟空。
孙悟空到底还是孙悟空,站起,道:“今天这事谁都没有错,就当没发生过,以后谁都不许再提。”看牛魔王还想说话,吼道,“就这样了!”杀意凛然的黑色眼睛左右扫了一圈,“哪位不服的,直接抄家伙跟老孙干一架,谁赢听谁的!”
四下里鸦雀无声。
孙悟空道:“既然不跟我打架,还愣着干什么?都散了吧!”
一场危机就在孙悟空的胡搅蛮缠下暂且被压下去了。
可是牛魔王恨了杨戬这么多年,真能压下去么?
当晚梅山兄弟与哮天犬去迦陀山最近的城镇黄木岭喝闷酒,几人找了间妓馆,点了几个美貌姑娘,听着小曲,谈论着白天的事情。梅山兄弟已知哮天犬的苦衷,现在大家谈论的是:不知道真君是什么意思。
想到攻打北门死去的兄弟,众人义愤填膺,难以平静,几乎想不管杨戬的意思,直接拿武器找上门去。越说越气愤,几个人都神情激愤,磨拳擦掌,拍桌子掷酒壶,放声大骂牛魔王。
正骂得激烈,前方走来一群人。
梅山兄弟喝多了,揉了半天眼睛才看清来人是牛魔王的二儿子,牛耀。
牛耀领着一帮小厮,手拿折扇,摇摇晃晃地走近,“哟,我说怎么听见犬吠了呢?原来真有几只狗在这里。”此言一出,梅山兄弟的拳头立即攥紧了。
牛耀四处打量,见前方坐着几个唱曲儿的姑娘,向左右使了个眼色,马上便有两个仆役冲上去,抓一位唱曲姑娘的手臂。
梅山老六叫道:“住手!”一把拉过姑娘,拽到自己身后,“这是我们先点的,你想要听曲,点别人。”
牛耀歪歪嘴,“哟,爷爷就看上这个了,怎么办?我今晚要不干她,我就睡不着。”
哮天犬“嗖”一下跳起来,“我干你奶奶个腿!”把手中酒壶照脑袋扔过去,正砸在牛耀脸上,砸了个满脸花。牛耀身后仆役齐齐抢出,与哮天犬战在一块,梅山兄弟也加入了战团。
哮天犬总算还有点脑子,边打边道:“我们是因为在妓馆争风吃醋打起来的,不是因为别的。”牛耀道:“不错,只因为争风吃醋而已!”梅山兄弟也明白了哮天犬的意思,梅山老大道:“回去后谁向上报告谁是孙子!”牛耀道:“当然!”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一边倒的战斗,梅山兄弟和哮天犬一共七个人,揍牛耀一个。牛耀被狠狠收拾了一顿,像所有传说故事里的坏人一样,扔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就跑掉了。
哮天犬等人稍稍出了口恶气,喝得酩酊大醉,天快亮了才驾云回去。
从那以后,哮天犬与梅山兄弟经常去黄木岭的妓馆喝酒。
五天后,又碰见了牛耀,这次牛耀带了很多人。
双方一言不合,又是一场混战。
牛耀被哮天犬掐脖子压住了不得翻身,逼急了,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照准哮天犬咽喉刺了过去。哮天犬闪身躲开,抢过匕首,手腕一转,“噗”地一声,匕首刺进了牛耀x_io_ng膛。哮天犬不禁呆住。
梅山兄弟也愣在当场。梅山老大第一个反应过来,抢到牛耀近前,mo了mo脉,抬头对哮天犬道:“死了。”哮天犬大喊:“快来收集他的魂魄!别让他魂散了!”
妓馆里的人见有人打架,早找地方躲好,此刻很多人被吓得跑了出去,边跑边喊:“杀人啦!”乱作一团,须臾之间整座妓馆便只剩哮天犬与梅山兄弟了。
几人成功收集了牛耀的三魂七魄,装在之前冥兵首领王木易给的聚魂瓶内。梅山老大谨慎地把聚魂瓶收好。正六神无主,商议怎么办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吸住哮天犬,使他身不由己向前飞去。
梅山兄弟大惊失色,却毫无办法,眼睁睁看着哮天犬撞破门飞走了。梅山兄弟赶紧跟过去,就见到外间大堂内一个魁梧大汉,天庭饱满,双目如电,右手捉住哮天犬肩头,左手扯住他的一只胳膊,将他举在半空。这大汉身材极为高大,哮天犬在他面前便如一只小蚂蚁般,毫无反抗之力,离地两尺,乱蹬着腿。
梅山
兄弟皆已认出,大汉即是凡人装束的牛魔王。
牛魔王早知牛耀与哮天犬等人在妓馆打架的事,只是没想到终究是晚来一步。刚刚在云朵上用千里眼望向这边看见儿子惨死的时候,简直心胆俱裂。
未等梅山兄弟有何动作,牛魔王左手一用力,“开!”一声大喝,生生扯断哮天犬一只胳膊,右手一挥,将哮天犬整个人扔了出去。
哮天犬便如一滩烂泥般摔在墙上,又贴着墙壁滑下来,大睁着双眼,眼神涣散,缺了一只胳膊的身体不停抽搐着。这时血点才从空中落下来,墙壁上的血也开始向下流。
说时迟那时快,牛魔王两步走到哮天犬近前,右手平举,灭天三叉戟出现在手中,握紧了灭天三叉戟,划出一道红光,斩向哮天犬。
危急时刻,忽有一人出现在哮天犬前面,手持宝剑,挡了一下牛魔王的杀招。
灭天三叉戟发出的红光划过宝剑,宝剑断成两截,红光继续前进击中那人,那人口喷鲜血,向后疾退,倒在哮天犬身上。哮天犬被他一压,神智清醒了些,看清此人,大惊道:“花释厄?”立即反应过来,推着他,“快走!被主人发现了不得了!”
花释厄回头,冲哮天犬笑笑,这种情况下他的笑容依然很优雅,而且还有闲心跟他解释,“你主人早就知道你放了我了,而且这本就在他意料之中,他这样设计只是为了让我欠你一条命,那我加入齐军便会死心塌地了。我已见过二郎神,现在我是齐军的马兵左统领。”优雅的笑容变得有些得瑟,“比你高一级哦。”说完喷出一口血,捂着嘴,咳个不停,鲜红的血从指缝流出。
哮天犬想伸手替他擦血,这左臂却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右臂齐肩断去,断口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完全麻木了。
“我的胳膊也没了。”哮天犬看着自己的断口道。
“那正好。”花释厄笑嘻嘻道,“咱俩都是残废,谁也不自卑,有难同当。”
“我不要做残废,我残废了还怎么保护主人。”
“没事,以后我就是你的胳膊。”
哮天犬不满道:“你也只有一只胳膊而已,你自己都不够用。”
“没关系,以后咱兄弟永远在一起,我用右臂,你用左臂,组成一个人一起走路做事,看起来就跟正常人一样了。”
在哮天犬与花释厄说话的这片刻功夫,梅山兄弟六人已被牛魔王全部打倒在地,奄奄一息。
牛魔王转身奔向哮天犬。
花释厄擦去嘴角的鲜血,颤巍巍站了起来。右手握着只剩半截的宝剑,依然挡在哮天犬身前,挡得就像一座山,任凭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