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35章

杨晋借出差之便给自己放了个长假,旅游去了。

他去了很多地方,柔情的江南,苦寒的塞北,游遍大半个中国。没有目的地,兴之所至,撑一叶扁舟,卷一张轻帆,夜幕时分顺江而下,一人一舟一壶酒,把月光融入酒中,与江上清风对饮。风吹叶响,如情人在耳边窃窃私语,点点渔火,如幽冥世界中的鬼眼闪烁不定。

夜色苍茫,偶闻虫鸣,两岸建筑物只现个轮廓,像什么猛兽,黑黝黝地缩成一团。

撑船的老汉不停聒噪,向他介绍本地名胜古迹,风土人情,杨晋一句话都听不入耳,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身边有撑船老汉,他跟人在一起,可他却觉得,是独自一人活在广阔的天地间。

寂寞,像一只长着锋利指甲的手,抓住他的心脏。无处可躲,无法可施。

在冰凉的月下,在澄清的江上,在y_u醉不能的无奈中,想起那个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少年。

心忽然一疼。

疼得要用烈酒才能压下去。

酒入愁肠,化为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和鼻子,奋力压住流泪的冲动,喝光最后一滴酒,极目远眺,放空思绪,让轻风抚we_i面颊,看夜空中yin暗的云朵,享万里孤单,感无边寂寥。渐渐郁结稍解,最后风流云散,不留一丝痕迹,脑海中空白一片。

爱情就像一根针,总在不经意间准确刺中心脏最脆弱的那个角落,任你外面铜皮铁骨,也无法低档这内心深处的痛苦。

还好,杨晋想,我还撑得住。

时值隆冬,江南多呈衰败之象,无雪,有雨。

撑一把当地特产油纸伞,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房檐滴水,滴答滴答,暗含天地至理的韵律和节奏。远处传来某个少数民族少女飘渺的歌声,空灵柔和。

把脊背挺直,把x_io_ng膛挺起,一个人,一把伞,一身雨水,在凄风苦雨的人生路上踽踽独行。

寂寞是一把刀,一刀一刀慢慢地割他的肉,不肯给个痛快。寂寞是喝不醉的酒,在x_io_ng腔里发酵、升华,氤氲了黑白的人生。寂寞得久了,便学会了享受寂寞。一个人的时候,自在,自由,可以把纷乱的思绪理清,更加坚定不能拖人下水的决定——他已经身在地狱,他不能把另一个本应有大好前途本应有妻有子的人也拉下来。

随便登上一列火车,离开。火车经过皑皑雪原,停下。不跟随旅游团去旅游景点,专往人迹罕至的乡村荒郊行去。

荒野无人,收获后的田野上覆盖着白雪,连绵起伏,满眼都是纯净的白色。天是白的,地是白的,树是白的,房屋也是白的,抬起头,高远的天空中云朵淡得像白色颜料轻轻一抹。凛冽的寒风吹得身子都被打透。脚踩在雪地上,印出一行像麦穗一样的脚印,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地响。世界纯净得很不真实,杨晋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怕惊动

这份美丽似的。这里与杨晋惯常生活的那座繁华喧闹的现代化都市完全不同,这里美得自然而无辜,像世外桃源。

真想带那个人来这里看看……

念头刚一产生,立即便感到一股痛楚。

还好,不是很剧烈,人生在世,也不知要经历多少苦楚,这么一点痛,不算什么。他终会适应,然后有一天,忘记。

杨晋在雪地里昂首挺x_io_ng大步向前,面色平静得无懈可击。

晚上乘车去城里看地方戏二人转,台上的两个演员使尽浑身解数逗人发笑,杨晋坐在台下,神色木然。

听说二人转演员多为夫妻,一唱一和,工作上是搭档,生活中是恋人,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拥抱,如果是两个男人,那必然要遮遮掩掩,躲避世人异样的眼光。杨晋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但他怕杨齐天在乎,他不能不替杨齐天想,他只有十八岁,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凭什么要毁在杨晋手里?杨齐天如果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要如何承受来自亲友和社会的压力?

杨晋自认为唯一擅长的事就是揣摩人心,一次次的约会中他早发现杨齐天的转变,只要他努力,杨齐天也许会接受他。可是他有什么权利,有什么资格,领单纯的少年走一条荆棘遍布的邪路?他喜欢杨齐天,如果这种喜欢是必须要求回报的,那未免太廉价。

他不是看不见杨齐天的犹豫和y_u罢不能,杨齐天像吸毒吸上瘾了一样,明知不应该,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越陷越深,杨晋把一切看在眼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杨齐天陷得越深,拒绝他的时候便会越痛苦,杨齐天不是个会利用感情的人,终有一天,杨齐天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那么,何不让他来做这个恶人?说到底,与其被拒绝,不如自己先开口。

每一次在茶餐厅等他,都等得提心吊胆。

每一次接到他的电话,都暗中害怕他会说“我们不要再见了”。

终于在一个周末,杨齐天失约了。

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华灯初上,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呼啸而过的汽车,他知道杨齐天永远不会来了。

但是他不来,也没有什么,杨晋至少见到他了不是么?他知道他过得很好,他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有一个人,可以让他这么想着念着,走到哪都记着,还有什么能够比这更幸福的吗?人的痛苦皆来源于不满足,凡事不奢望,便不会失望。杨晋很知足。

台上的二人转演员卖力地演出。

台下的杨晋冷眼旁观着他们。

一男一女,才是一场戏,难以想象若台上是两个男人,会有多少臭鸡蛋扔上去。他不是神,他不能在杨齐天还不明白什么是情的情况下,生拉硬拽把他弄到断子绝孙的路上去。

每日无所事事,到处闲逛,这一天不知怎么逛到一座寺庙前。

游人络绎不绝。

杨晋随人流涌入,跪在佛前,双手合十。

神佛?这世上真的有神佛吗?

杨晋眼神冷峻。

身旁的人们都喃喃自语,在许愿。

既然进来了,就许一个愿望吧。

不用思考,话已出口:“希望杨齐天一生平安幸福。”

杨齐天必须要幸福,即使这幸福没有自己的份儿也无妨。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杨齐天能幸福,可是想到以后杨齐天的幸福是由一个女人再加上一个或几个孩子所带来,

而自己注定孤独终老,还是有些难过。

跟随人流排队去求了一个平安符。

人们都在平安符上写字,有的人写了心上人的名字,有的人画了一颗心,有的人写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杨晋掏出随身携带的笔,鬼使神差地写了一行小字:得君相伴,苦乐同当,无有代者,不离不忘。

写完,小心翼翼揣进兜里,虽知根本没有送给那人的一天,但还是有点高兴。

又跟随人流去求签。杨晋不信神佛不信命,不过来都来了,就玩玩吧。

求了一个上上签,签文是“落花风雨更伤春”。

这句诗讲的是花瓣凋谢,残红伤春,风雨飘摇,时光易逝,怎么会是上上签?

找到解签的人询问。

解签的人穿着僧衣,剔着光头,二十来岁,电视上经常有假和尚的报道,暂时还不敢十分信服这人是个真和尚。再说此人长得眉清目秀,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长得太美更与得道高僧联系不上。这样的长相是杨晋以前最喜欢的,现在他找到了心底的那个人,因此反而没什么感觉。

“施主不明白这为何是上上签?”美男子僧人说话的神态更显出他温和的气质。

杨晋冷冷点头。

“看你面相,似乎郁结于心,难以排遣,有什么事看不开,跟我聊聊?”

杨晋皱起眉头,冷冰冰的目光sh_e向他。

“你戒心太大,其实何必呢,相逢即是朋友嘛。想来人生所谓苦恼不过是感情或事业,你一身名牌应该是个成功人士,工作没什么问题,那就是感情了。”美男子僧人现在说话的神态特别像一个神棍,“感情的事嘛,我最在行了,我就是传说中的知心哥哥啊。”

一个修行的和尚,居然说最擅长解决感情问题。

“要我说啊,爱情最重要的注意事项就是不能替对方做决定,比如你觉得你是为他好,其实好个毛啊,你绝对不能自己就决定什么。假设你认为对方跟你在一起不会幸福,于是推开他,这不对啊,你怎么敢肯定对方跟你在一起不会幸福呢?你又不是神,你怎么能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有时候我们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人不能活得太聪明,把什么事都看透,把人心也琢磨透,因为那样就没有乐趣啦。”

僧人还在继续展示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杨晋抬手打断他:“你……以前认识我?”

僧人从桌底下拿出一把破扇子摇了摇,数九寒天也不怕冷,装腔作势地念了一句诗:“相逢何必曾相识。”

杨晋面沉似水,“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如果你愿意相信,就当我们上辈子认识吧。”

杨晋拿眼一扫,注意到桌下放了几张纸,上面写着“起名”、“算命”,站起身来,“多谢,再见。”向庙外走去。

僧人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干脆,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想方设法套问几句的,怎么这人就不按套路来呢?慌乱地在后面喊:“送你句话,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朋友,我叫唐三……彩!有空来找我玩啊!”

杨晋的身影已快被人群淹没。

僧人继续喊:“归类为上上签是因为它的下一句,下一句是‘不如怜取眼前人’!这句诗是充满希望的!”

杨晋已走出寺庙。

手里捏着签,低头看了看。

眼前人?不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幸不幸福不是他杨晋说了算,而是杨齐天自己觉得才算数。

说什么旅游,说穿了就是逃避罢了。从江南逃到塞北也没忘了他,地理上逃了,心理上逃得了吗?

既然逃不了,就得回去。

年关将至,杨晋回去主持大局。

工作上忙碌得一如既往,

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连点盐都不放的那种水。

杨晋没有去找杨齐天。

他使回了原来的电话号,开机的一刹那竟然期待看见杨齐天的短消息或者未接电话,当然是没有,这才是正常的。

时光如流水,不管你高兴还是不高兴,反正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过去了。

公司在平安夜那天开了个联欢会,杨晋照例是主角。

一帮同事玩得太high,吃过午饭去k唱歌唱到晚上,喝得都有点高。

大家起哄让杨晋和一个美女合唱。

杨晋推了半天说不会唱,这种时候会唱不会唱,都得唱,喝酒顶替都不好使,只好硬着头皮点了一个。

美女先开口唱:“不必烦恼,是你的想跑也跑不了。”

杨晋接:“不必苦恼,不是你的想得也得不到。”

唱到这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脏一抽,杨晋想自己真是喝多了,喝醉的人往往控制不住情绪。

美女继续唱:“这世界说大就大,说小就小。”

杨晋唱:“就算你我有前生的约定,也还要用心去寻找……”心剧烈地疼了一下,下一句怎么也唱不出来,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嗓子眼堵得死死的。

那个少年的形象在脑海里从未有过的鲜明,在这一天,这一分,这一秒,心疼得恍惚中不知身在何方。

杨晋知道自己再也撑不住了。

美女见状急忙救场,一个人独唱:“不见不散。”

一瞬间,灯光不再闪烁,人声不再喧闹,那四个字“不见不散”在脑海中轰然炸响,像滚雷一样,从这边响到那边,耳朵里“嗡”、“嗡”,一声又一声地响,除了那四个字其余什么都听不见。

心脏被什么东西揪紧,呼吸困难,鼻子发酸。

不见不散。

是谁说的不见不散?谁又能做到不见不散?是谁在中途退缩?是谁在半路折返?

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想见到他。

必须要见到杨齐天,就是现在,立刻,马上,必须。不要问原因,没有什么原因,他一定要见到他。

跟同事说了一声,不顾劝阻,开车奔着杨齐天家的方向就飙起来。

到了他家小区门口看见屋里没亮灯,才想起来杨齐天这个时间还没下班,他开62路公交,起点站是火车站。于是掉头直奔火车站。

到地方了,把车停好,站在62路公交车站点底下等。

似乎自己这一生都在等待。等待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结局。

人都站在这了,才意识到并不知道62路有多少位司机,即杨齐天极有可能将自己的那趟车开到了终点,早下班了也说不定。

片刻后等来一辆车,从车窗看到,司机不是要等的那个人。

没上车,继续站着。

隔十七八分钟一趟,也记不清等来多少辆,都不是。

像个傻子一样地站着,惹得路边摆摊的偷偷往他这瞄,奇怪他怎么等来这么多辆就是不上车。

应该给杨齐天打个电话,问一声,他下班了没。又倔强地不想打。

如果真的有缘分,一定会等到。不如以此做个试验,以凌晨十二点为界限,若等到了,便再不起放弃的念头,就让他断子绝孙好了,就拉着他下地狱好了,就算全世界都反对,就算在他不明白什么是情的情况下运用手段得到他也无所谓,总之,再不放手。

他活了三十年,一向循规蹈矩,谋定后动,未做事,先计算得失,从来没有这样疯狂过,可是一个人,一生怎么也要发一次疯,才不枉活了这一场。

晚风吹过来,夜晚比白天要冷得多,平安夜的缘故,街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情侣也比以往多,拿着玫瑰的,抱在一起的,在眼前晃来晃去。

两个男人,不可能像街上那些情侣一样,手拉手地逛街,肆无忌惮地拥抱亲吻,但选择了这条路,是不是幸福,也只有当事人知道,其他人又有什么资格妄言评论?

其实等来杨齐天又能怎么样呢?他也许还是会拒绝自己,这样的等待也许毫无意义。但不管怎么说,这样做了,他就心安,他就对得起自己的感情。怕失败而不去努力,那不是杨晋,那是懦夫。

从来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加坚定。

杨晋知道如果今天他不把心里话对杨齐天说出来,以后再无可能。

从公文包里mo出仔细保存的平安符,想不到还真有亲手送给他的一天,刚把平安符揣进裤兜,又一辆62路车就驶了过来。

车稳稳停下,透过车窗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是杨齐天。

车灯晃得杨晋眼睛发酸,差点流眼泪。当然是车灯晃的,不是别的原因。

不知道怎么走上车的,腿都不是自己的腿,脑子一团混乱,智商直线上升到250,想着要跟他说什么开场白,浑浑噩噩走进去。

“上车请往里走,里面有座……”程式化的声音在见到杨晋之后明显顿住,杨齐天惊讶地直视杨晋。

杨晋在这种目光中败下阵来,迅速低头往里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非常炽热,简直能把他的身体sh_e出一个窟窿,他感觉到杨齐天有话要跟他说。

杨齐天也真的开口了。

“喂,你没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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