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从未见过如此落魄的大师兄,心下不忍,他缀着背身远去的唐三藏,“师父,您就再饶师兄这一回吧 …… 再饶他这一回吧 …… ”
一时间,六只眼睛,不同的心情,都望向唐三藏。
等待。
渴盼。
那背影,却只有越来越冷硬。
行者闭目,却关不住铺天盖地滚烫的伤楚:“罢了!罢了!沙师弟 …… ”他垂下头,“常言道‘事不过三’,师父啊,我若再厚颜纠缠,你还真当老孙是个下流无赖的恶徒。你也莫恼!我走!我走就是了!”顿足Y_u行。
猪八戒忙抢上前,拉住行者衣袖,“师兄 …… ”
孙悟空偏过头,不想再看那副嘴脸,他想了想,忽道:“师父,西天路遥,水阔山高,你若遇那到毒魔苦难处脱不了身,”他斜眼,瞥向一边形貌哀戚的猪悟能,续道:“旁人 …… 也救不得你时,你就念《紧箍儿咒》,就是十万里路,老孙我定也会飞身来救 …… ”
唐僧道:“你放心,我再不念了!”
孙悟空叹了口气,转向沙僧:“沙师弟,日后,只好累你多加小心,倘一时有不长眼的妖精拿住师父去,你报俺老孙的名号,救说我是他大徒弟,西方毛怪,闻得我的手段,谅它有天大的胆,也不敢伤了师父 …… 切记!切记!”
沙僧悲啼点头,正待答应。唐僧却蓦然转身,恨道:“悟净,拿纸笔来!”即刻于涧下取水,石上磨墨,刷刷刷刷写就一纸贬书,扔于行者脚旁,“你拿去,执此为证,从今后,再不要你做徒弟!山高水长,各不相干,若与你相见,我 …… 我 …… 我宁愿身遁阿鼻 …… ”
行者慢慢弯腰,捡起文书,一字一句。
良久,他抬首,“不消发誓!老孙走就是!”他将贬书仔细摺好,藏于袖中。
他收了如意棒,最后,仍眼看着唐三藏,“保重!”
口里念咒,唤来筋斗,腾身上云,下一瞬,已是十万八千里。
半空中,只留着他最后的哀鸣。
“不甘心啊 …… 不甘心 …… ”
唐僧无语,他侧耳细听,眼前呈着一堆粉色骷髅????是那‘白骨夫人’的残身。他抬头望天,有一条疾云驶过留下的痕迹。
山高水长,东西两半。
从此,天各一方。
沙僧垂首,拢过马头,叫一声:“师父。”
猪八戒挑担上肩,也不管旁人,默然率先行去。
向西 ……
向西。
…… ……
东方 ……
东方的筋斗云。
东方的孙悟空。
往事种种,都上心头。
五百年前,花果山水帘洞,英雄气概冲云天,收降七十二洞魔主,麾下四万七千群妖,何等威风!头戴飞龙紫金冠,身穿玛瑙赭黄袍,腰系蓝田带,足踏布云履,手执如意金箍棒,上天入地,哪个见了不赞一声好。
如今,物是人非,虽仍有那焚仙灭神的手段,却再也兴不起齐天的豪情。
五指山下的初次相逢 ……
行者止不住心中凄凉,仰天呼啸,地动山摇:“你赶我!你赶我!从今后,俺老孙吃肉喝酒杀人,你都再不管了吗?”
他抬首,停云住步,下视苍穹,轻抚上勒于头的金箍,Y_u裂的疼痛仿佛仍在眉梢,余威隐隐。
紧箍!
紧箍!!
全都化为念咒时他模糊的眉目。
吃尽千般万种苦,却只换得他一声毫无留恋的驱逐。
他不要他了!
他真的,是不要他了 ……
他六神无主,喉哽Y_u吐。
他背着前行的方向。
身往东,魂牵心系的却都是那西天取经人!
遇魔
八戒化斋,已去了良久,沙和尚绰了降妖杖,也顺着路寻觅,林中,只余下行李、龙马与唐三藏。
和尚独坐林中,忽听得那人的声音,正叫着师父,他下意识急应,起身四望,却只是满目荒凉。良久,才忆起,他已远离。
是啊!是自己亲手写下文书赶走了他,如今,哪里还见得到那身影!
叹息,不住叹息。耳热眼热,思心难安。
回想到:平日,每粒米,每餐饭,都是他费心费力,不畏万里,他这一去,才知道,这其中的辛勤。
唐僧强定下神,他直起身,举步,先动手把行李攒在一处,又将龙马栓上树桩,柬下头戴的斗笠,插定九环锡杖,他整整缁衣,徐行,入了幽林。
原为观风散闷,谁料走着走着,又恍惚惚起来,想起他常说:“师父,你纵然受骗千回,也养不成铁石心肠。”那语气,似怜似嗔。
他的大徒弟啊 …… 想必再不会这样想了吧!可怜抖擞英雄将,却遇到那郎心如铁似钢肠。
唐三藏苦笑轻叹,情思紊乱,原是直走西路,却莫名其妙转而向南。
不知不觉,就出了松林,抬头望,只见一宝塔,正金顶放光,恰似那西落的日色、弥留的残阳。
三藏忆起自己身在长安时的誓愿:‘遇塔扫塔,逢庙烧香’,心道:横竖此时只是胡思乱想,不如就顺光而去,讨个斋度,也好过今夜荒郊露宿。
他举步前行,来到塔门之下,就见一张斑竹帘儿,挂在上面,和尚多礼,合掌先道一声“打扰”,才揭帘掀摆往内进。
猛抬头,没见着供奉的神佛,反见那石床上,侧睡着个妖魔。
霎时,遮眼的迷幛全数清明,这 …… 这这这 …… 哪里是什么僧家佛地,分明是九死一生的魔洞妖窟!
唐僧唬住,怕惊醒那魔,不敢妄动,只轻轻蹑足倒退,心里暗暗叫苦,想起自己也曾信誓旦旦,说什么:“若再与你相见,宁愿先身坠阿鼻地府。”如今,故人倒是如烟无杳,他却真的已然沦落。
他屏息静气,一步一步,眼看将离险境。不料????
那妖魔,早闻到了人气,他突然转身,见到和尚,仰天大笑,你看他:
头顶日月穿山角,眉眼似星,斜披淡黄袍,风生两腋,手执钢刀,映着那细润无暇的眠石,真不似夜叉,反倒像个思凡的天将。
“呔!是谁闯进家门?”
马上就跑出个鸟嘴妖,探出门,眉开眼笑,回报:“大王!是个和尚!”
“拿将上来!”
“得令!”
可怜的唐僧,又入魔爪。
“大王你看,好白好俊俏的一个和尚!”
黄袍怪撩袍抬脚,定睛下看,“果然!果然!”不觉越看越是欢喜,“好个和尚,来的刚好,我还正愁凑不足孽障,这就叫做‘蛇头上的苍蝇,自来的衣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的们!”
“在!”
“绑了!”
“是!”
那些个小妖,一窝蜂也似,齐齐抢拥而上,围住了唐三藏,拿绳的拿绳,使索的使索,三下两下,勾肩拐肘,霎眼便将个和尚五花大绑,平抬上堂。
黄袍一展,灯火乍亮。
唐僧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