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往西走了六天，雨下了四天。
剩下的两天也不是晴天，是那种半阴不晴的憋闷天气，天像个没拧干的抹布悬在头顶，随时能再挤出水来。我的袈裟就没干通过，湿了后干一半，干一半又湿了，最后分不清是汗还是雨，反正闻着像泡了三天茶水的老抹布。
孙悟空倒无所谓，他身上的锁子甲沾了雨反亮得好看，一路踩着水坑蹦过去，溅得我裤腿全是泥。沙僧依然不说话，但他把铁箱顶在头上当伞——箱子底下的那个焊接口漏雨，他走了六天浇了六天，没抱怨过一句。
「师父，前面有个亭子！「
孙悟空站在前方的土坡上招手。我擡头看，果然有座破亭子，顶盖塌了半边，但另外半边还能遮遮。亭子里居然有个人，穿着素白僧袍，戴着一顶竹斗笠，背对我们坐着，面前摆了一壶茶和三个杯子。
三个。
我们有三个人，他摆了三杯茶。要么是神仙算好了，要么是他数学不好——但我看那壶茶还冒着热气，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后者。
「过去看看。「我收拢湿透的袈裟，踩着泥泞往亭子走。
走近了那人回头，一张脸干干净净的，眉眼柔和，看着三十来岁，但我认识这张脸——观音菩萨变过七八回了，每次变的人都不一样，唯独那个笑一模一样，嘴角提起来的角度分毫不差，像量角器量过的。
「长老，行路辛苦了。「菩萨微笑着招手，「进来喝杯茶，祛祛寒气。「
孙悟空从后面凑过来，探头看了看茶壶，又看了看菩萨，然后凑到我耳边：「她是谁？「
「观音。「
「她怎么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
「她是菩萨。「
「菩萨凭什么算得准？「
「你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听。「
菩萨笑出了声，拿起茶壶给我们三个一人倒了一杯。「悟空，你被压了五百年，火气还是这么大。「她把茶杯推过来，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根崭新的九环锡杖，放在亭中石桌上。「长老，你手中那根旧锡杖，跟了你多年，如今该换新的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从长安出来的时候观音给的，九环叮当响，但确实已经磕得遍体鳞伤，杖身上好几道深口子。新这根就更亮，九个环是银的，杖身通体乌黑，像被烟熏过又打磨了几百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根，「菩萨端茶抿了一口，「内嵌了一颗琉璃晶石，能助你辨识真相。你西行路上遇见的妖魔鬼怪，有些并非本相，晶石会有所感应。「
我接过来晃了晃，九环清脆响了几声，比我那根旧的好听。「谢菩萨。「
「还有一事。「她放下茶杯，表情忽然认真了那么一瞬，「高老庄那边，前日有妖气异动。你们若是顺路——「
「顺路顺路。「我赶紧接话，「本来就要走那边。「
菩萨点了点头，不多说，把茶喝完，斗笠重新戴上，站起来往亭子外面走。雨还在下，她走进雨里的时候身上一滴都没沾着，白色的僧袍干干净净地消失在雨幕中，跟变戏法一样。
亭子里剩我们三个人和三杯茶。
孙悟空端起自己那杯闻了闻，没喝。「茶是碧螺春，正经货。「
「你还懂茶？「
「五百年前蟠桃园旁边的茶寮我常去。那儿的茶博士欠我三筐蟠桃的钱，我给他记帐记了快八百年了。「
「你还有没有别的帐？「
「多了。太上老君欠我一块炼丹的玄铁，哪吒欠我两坛酒，东海龙王——「他掰着手指算了算，「东海龙王欠我的算不清，以后路过东海得去收个帐。「
沙僧在一边默默地喝茶，喝完一杯倒了一杯，三杯全被他喝了。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把铁箱顶上，往亭子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手里那根新锡杖。
他看了很久。雨从他光头上淌下来，流到眉毛上，流到嘴角边，他浑然不觉。
「怎么了？「我问。
沙僧没说话，伸手指了指锡杖最上面那个环。
我低头看。新锡杖的九环干干净净，银光发亮，但我旧锡杖上缠着的那截乌黑色铁锈——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掉下来的那一小块——被转移到了新杖上，不偏不倚地嵌在最上面那个环的内侧，跟长在里面一样。
「它自己跟过来的？「我有点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