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祭天坛上的嘉靖帝如痴如醉,不住抚掌称好。
今日是嘉靖二十年三月初四,嘉靖帝三十六岁寿辰,他来了陪都南京庆贺,整个南京城都进入了庆贺的状态。嘉靖帝在数千禁军的保护下,在全城百姓的夹道跪拜中,从城中心的皇宫坐着雕花贴金的奢华车驾,浩浩荡荡前往祭天坛祭天。一路上,嘉靖帝命令随从不断给两旁的百姓撒钱,百姓们高喊着“万岁”哄抢成了一团。
跟在嘉靖帝之后的那辆车上沿街展示的,是他命令虞夫人绣的万里河山图。云海翻腾,高山如云,江河滔滔,闹市熙攘。春日之下,图上细细密密的丝线被照出灿烂金光。
见此图者,无一不叹这万里河山的辉煌雄壮,只有站在角落处的虞夫人看着这幅自己亲手绣的作品紧紧皱眉。自己的作品能被天子认可,并在寿辰庆典上带着展示给天下百姓看本应是一种殊荣,可是嘉靖帝的作风却让她恨不得从没绣过这么一副波澜壮阔的作品。
她悲哀又愤怒,她不明白为何嘉靖帝为何能在寿辰上抛钱如流水,却不愿给戚家军哪怕一丝一毫的帮助?现在驻守沿海,惭愧又内疚地花着百姓所捐钱粮的戚家军若是见了此刻的情景,心里会怎么想?
车驾上与嘉靖帝同坐的,是最宠的两个贵妃,她们一身华贵衣裳,卧在嘉靖帝怀里,给他递酒喂果,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而本应陪伴在侧的皇后,却因为在庆典之前劝嘉靖帝莫要挥霍钱财,逾越先帝留下的节俭庆寿的规矩而惹怒了嘉靖帝,被贬入了冷宫之中。
不仅仅是皇后,就连礼部和户部的一般大臣都因为劝谏皇上而被罚了俸禄和在家自省,整个庆典,最后都交与了嘉靖帝的宠臣亲信来操办。
毕竟,这是嘉靖帝的本命之年,他怎能容忍随随便便就低调地过了?
装腔作势地祭了天,陈述了自己的罪过,为江山社稷和黎明百姓祈愿之后,满腔不耐烦的嘉靖帝终于等到了表演的环节。
按照礼部所存的祭典法,祭天大典上的表演本分文武两部分。文的部分,则是国子监的学子们在祭天坛上对着站于中心处的天子诵读经书典籍,勉励天子勤勉治国,居安思危;武的部分,则是禁卫军在演武场上进行战事演习,告诫天子不可忘记将士以血肉之躯护卫江山社稷的付出与牺牲,天子应时时警惕外族的入侵。
可是嘉靖帝厌恶枯燥无聊的经书典籍,便将国子监诵读改为了唱南京评弹,听歌女们唱颂自己的丰功伟绩;而禁卫军的战事演习,也改为了美人挥木剑,跳战舞。
嘉靖帝看得高兴,随行侍奉的宫人,宠臣和亲信自然也欢喜,因为他们知道,在嘉靖帝寿辰上讨好了嘉靖帝便意味着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只有祭天坛周围新木之上停的乌鸦在不详地叫着,仿佛在替那些因为劝谏而被禁足于家中,暗自垂泪的明臣忠将嗟叹:君不见,将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坛前犹歌舞,夫子学士皆尘土。
祭天大典结束之后,嘉靖帝又浩浩荡荡地回了皇宫,一路上又撒了不少钱。
宫中早已是张灯结彩,酒香四溢,热闹欢庆程度比过年时更甚。嘉靖帝在宴会大殿上的龙椅上坐下,看着满座宠臣,端起酒杯庆贺自己的万寿无疆。此后,又是一番觥筹交错,鼓乐齐鸣,美酒佳人,轻歌曼舞。
这场宴会,热热闹闹地持续到了子时才结束,赴宴的大臣都在家丁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醉醺醺地往家中赶去,这其中,就有刘知河。
刘知河是出身于嘉靖帝母家一族,因为善于须溜拍马,颇受嘉靖帝宠信,今日祭天大典上将禁卫军演武改为美人跳军舞便是他的主意。
行至半程,马车突然停了。刘知河因为喝了太多的酒,浑身燥热,急着回家沐浴更衣,见马车一停,又听到外面一阵骚乱和刀剑声,就不耐烦地问:“怎么了,赶紧开啊!”
车外传来车夫恐惧的声音:“老爷,有刺客,啊——”
惨叫声起,车夫的头就飞进了马车里,刘知河吓得酒醒了大半,不敢出去,只是结结巴巴地喊着:“外面,外面何人……”
一个黑衣刺客冲了进来,刘知河吓得缩到了马车角落里,嘴里不停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他还未来得及看清来者面容,就被一刀毙了命。
刺客出了马车,与同行的几个刺客汇合。马车外已经横了十数具尸体,全都是刘知河的家丁。
“杀光了,按计划,进宫。”刺客中一个头目模样的用扶桑话命令。
其他几个刺客点头,悄无声息地迅速没入了黑暗之中。
同样的事发生在了朝中的几位高官之上,直到兵部尚书带领身手了得的手下杀出一条血路,派出人通报禁卫军和亲卫军,告诉这两支军队刺客分散逃了,一部分正是往了宫中而去,众人方知大事不妙。
姜韬略迅速出动所有亲卫军,分派到南京内城所有街头巷口,抓拿可疑人员。他原本就分派了部分亲卫军守在城中重要区域,却不曾想竟在没有派军守的地方发生了多起朝廷命官遇刺事件。
月色如水,姜韬略心中一片冷肃。这么多官员在嘉靖帝宴后,回家途中被人刺杀,这绝对不是偶然的。他预感,今夜的南京,定然是不平静的了。
禁卫军统领郑治也调动了所有禁卫军,分散在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排查。
一时之间,南京城内,皇宫之中,皆是灯火通明。人马疾行之声,兵器铠甲相碰之声,交谈言语之声,不仅吵醒了百姓,也惹怒了嘉靖帝。
“大胆!谁人竟敢在朕的寿辰之日闹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