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就算我们能将倭寇大军拦截在城里地也不见得会更有优势,毕竟倭寇有二十万大军,而我戚家军,只有十万能战,若换做往日,火炮火箭和弓弩能抵消我们在人数和力量方面的不足,但那样的天气,火炮火箭和弓弩几乎排不上用场,若是进了城,说不定可以来一记瓮中捉鳖。”
吴惟忠说得不无道理,戚家军之所以能大胜倭寇大军,最关键的是在倭寇攻城和通过城门进城之时,已经被戚家军重创了大半。
但戚继光依旧心有愧疚,一想到有多少将士因为自己的疏忽而牺牲,他就难受得很。
他对吴惟忠说:“吃一堑长一智,我今后还要更注意些才行,现在戚家军所剩将士,包括重伤的在内,不到七万人了,我需得尽快想法子恢复戚家军的元气,以及,趁倭寇拥立新头目之前,将他们彻底赶走。”
吴惟忠笑笑,赞叹道:“戚将军不愧是俞老将军力荐的,成长得如此之快,末将佩服不已。”
戚继光苦笑道:“若老将军知道我烧了城楼,损失了三万余将士,估计要用军鞭把我抽死了。”
一句说完,两人皆是会心一笑。那场惊心动魄的雨夜大战过了这么多日,现在终于可以稍微轻松地一些了。
但这点轻松也没能持续太久,一个将士匆匆忙忙跑来,同两人通报:“将军,有个自称是南京都城亲卫军校尉王如龙的人带领数十人晕倒在了台州城外,说有急报。”
王如龙?他怎么会来这里?难道南京出事了?
戚继光心中涌上不安,忙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将士答道:“送去了军医的营帐中,大夫们在救治他们。”
“速速送我去军医营帐中!”
戚继光匆匆赶到军医营帐中时,王如龙已经醒了。他只穿着一身浸了血的里衣躺在营帐中的床榻上,凝满了血的盔甲就放在一旁,头发蓬乱,面色苍白,闭着眼睛,唯有从他还动着的身体才能判断出他其实是醒着的。床边围着几个军中的大夫,剪纱布的剪纱布,搅药的搅药。
“王如龙!”戚继光大步走过去,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惊讶地看着他一身的伤,无比焦急,“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王如龙一见戚继光,睁开了眼,布满血丝的双眸中亮起了光,反手抓着戚继光的手腕,张开惨白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道:“老戚,南京出事了……扶桑人在陛下生辰之夜大举进攻……陛下在郑统领护送下逃出了城……姜统领吩咐我来找你,他……他留下守城,现在兴许……兴许已经不在了……”
当王如龙以及营帐中另外几个醒过来的亲卫军讲完南京城发生的一切后,营帐中一片沉默。
他们无法想象,也难以相信,千里之外的繁华陪都竟然一夜之间被外族攻破,业火滔天,逼得天子都逃出了南京,不知去向了何方。而这一切,竟然和他们击退倭寇大军发生在同一夜。
大明的命运不知会走向何方,而他们这些戚家军,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沉默持续了很久,神情凝重的戚继光才发话:“南京城破的消息,出了这个营帐,谁都不许说,也不许表现出任何焦虑情绪动摇军心,违者军法处置。”
“是。”
接着,戚继光嘱咐王如龙一行人在大夫照顾下好生休息,自己则出了军医营帐直奔吴惟忠家。
南京城破的消息给了他极大的冲击,他为天子的出逃担忧,为数十万百姓的遭劫难受。还有她,他那一直在都城中等他回来的内人,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戚继光骑着快马,每一鞭,不仅抽在马的身上,还抽到了自己心上。担忧和不安笼罩了他的心:夫人,你一定不能有事!
而松浦隆信直奔宫城的主殿。那个曾经是大明天子陪都的地方,如今成了他面见下属,部署行动的地方。
他坐在天子的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手下,用扶桑语问:“明朝天子的行迹查明了没有?”
一个名为今川原的下属道:“回大武士,根据探子情报,现今大明天子正在军队的护送下逃往西南的蜀地。”
“西南蜀地?大明西南王的地盘?”
“是。”
松浦隆信不屑一笑:“早就听闻大明天子和西南王不和,西南王是在夺位争斗失败后被大明天子贬去那里的。如今大明天子却逃亡到了被自己放逐的对头的地盘,看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有趣有趣,就让我们看看这大明的天下,是如何愉快地落入我们扶桑的囊中。”
“如今情况如何?”
嘉靖帝坐在驿馆的房间里,一脸疲惫地问站在面前的郑治。
逃亡才七日,对嘉靖帝而言却仿佛已经过了七年,原本乌黑发亮的头发已经因为恐惧和疲劳而白了一半,两边脸颊凹了下去,双眼血丝密布,眼下如同被人用刀刻了一般长了许多深深浅浅的皱纹。
若不是穿着一身龙袍,没人相信这就是明朝的皇帝,可是哪怕那一身尊贵的龙袍,也是灰尘仆仆。这个所谓的真龙天子,却是狼狈得如同落了浅滩的泥鳅。
“回皇上,南京已经被松浦隆信率领的扶桑军队占领了,留在城中对抗的姜统领……”郑治的声音陡然发颤,哽咽得差点说不话来,“……已经被杀了,尸首被挂在城门口。如今南京的百姓,已经沦为扶桑大军的俘虏。”
“松浦隆信!”
嘉靖帝愤怒一拍房间里那张表面凹凸不平的陈年老木桌,桌上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灰尘跳起,覆了他满手。
“这个卑鄙小人!妄朕曾予他及扶桑如此多便利,没想到竟是这样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