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四年(788年)正月一日,元旦,在李泌的坚持和催促下,李适终于宣布圣旨,大赦天下,并且公布了重新制定的新的两税的征收等级,减轻了百姓的一些负担。朝廷并且要求从今以后,每三年根据实际的经济情况,做一次恰当的调整。天下百姓欢呼雀跃,他们以为终于盼到了朝廷实质上的善举。
不久,朝廷的财政状况,也有了明显的改善和好转,李适批准了宰相李泌的所奏:京官原来的俸禄太薄,决定给薪俸菲薄的京师“三师”以下所有官员,增加两倍发给薪俸。自此以后,京官更加地重要,生活也较为优裕。朝廷内外,一片祥和的场面,到处都是充满喜气。
二月,河南,江南,淮南赋税清查处理特使元友直,运送现金和布匹二十万到京师,宰相李泌命令全部交给皇家大盈库,交给皇帝处理。
李泌按照当初对皇上李适的承诺,加倍地供应皇宫,一则希望皇上能有良知,能够节制自己,做好百姓的榜样,合理地开支;另一方面也希望能够满足皇上的日常使用和宫廷赏赐。
皇上李适却并不能遵守当初与宰相李泌所做的承诺,他甚至更加得寸进尺,有一种贪得无厌的感觉。他仍然不断地派遣宦官,各种特使到全国各地去宣读圣旨,索取金银财宝,地方特产等等;他还秘密训令各道要注意保密,不要让宰相李泌知道。
李泌暗中听到这些消息,深感沮丧和灰心。他更加地萌生了退意,不敢再对皇上李适做强烈的劝阻和谏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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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之下,李泌再次向皇上李适陈述自己年老,思维迟钝,独自担当宰相之任,已经有些筋疲力尽,实在难以支撑,请求辞职退休。然而,李适并不批准。
没有办法辞职,李泌只好退而求其次,请求皇上再设置一名宰相,协助自己处理政事。
李适依然不准:“先生,朕与爱卿配合十分默契。你处理日常军政要务,已是殚精竭虑,朕也深知。朕非常了解你的辛苦和劳累,可是朕如今,实在找不到更加合适的替代你的人选,只有麻烦和劳累先生,继续独立地担当下去。”
李泌说道:“陛下,臣并不想推卸臣的责任,而是的确有些力不从心。陛下既然如此地器重老臣,宠爱我,信任我,臣也只好硬着头皮干下去。只是,微臣希望陛下能够认真地听取老臣和文武百官的建议。
有些话,虽然并不好听,但却很有实际意义,对陛下一定会大有裨益的。”李泌老生常谈,再次提到了希望皇上能够做到纳谏如流的问题。
“好的,朕一定认真地听从爱卿及文武大臣的各种建议就是。但是,先生啊,人与人的观点,看法和主张,有时可能并不能够完全一致。就是看待同样一个人,同一件事,每个人的观点和看法,朕与宰相们的意见,有时也常常就是如此地不一致,甚至泾渭分明。”一说起这些事情,李适也似乎感慨良多,
“朕自登极以来,在朕手下的宰相有很多位,他们跟朕的意见也常常不一致。只有卢杞经常与朕不谋而合,深得朕心。”李适继续侃侃而谈,“朕始终认为,宰相卢杞清正忠贞,刚正耿直。人人都说卢杞十分奸猾,朕一直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人们如此地看待他。只有朕始终觉得,他一点也不奸猾,而是非常地忠贞老实。”
“陛下啊,看待人情,事物,其实很多时候,都可以凭人之常情去进行推断,进行分析和处理,并不需要刻意地去苦思冥想,深刻地探寻其中的奥秘。”李泌脸色凝重,神态严肃地说道,“文武百官几乎人人都说卢杞奸猾,只陛下觉得他不奸,这正是卢杞奸猾的最好证明!为什么呢?因为他用奸猾的手段将圣明的天子蒙蔽。假如陛下早日发现了他的奸猾,怎么可能会发生八十年代初期的种种灾祸,导致泾原兵变的发生呢?
泾原兵团的叛乱,就是由卢杞的奸滑和愚妄所引起的。卢杞曾经因私人恩怨,诬杀宰相杨炎,把颜真卿这样的三朝元老,也挤到了死地,实在是罪恶滔天。
他更是因为嫉恨李怀光,而把李怀光激怒,促使李怀光叛变,使陛下御驾亲征,饱经忧患。
幸亏陛下圣明,睿智,天纵英明,最终发现了卢杞的奸恶。卢杞恶贯满盈,陛下把他流放远方,他实在是罪有应得。所以,人心大快,上天也被感动,心生后悔,才把那些灾难收回。不然的话,大祸怎么能够消灭呢!
所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就是这个道理。”李泌耐心地为李适分析。
“先生的分析很有道理。但别的宰相的意见,也常常与朕是合不到一起,令朕十分的苦恼,甚至还十分恼怒生气。当初,杨炎当政,朕年纪正轻,他常常把朕看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经常对朕带着轻蔑和漠视的态度,令朕恼恨不已。在他的眼里,朕究竟算什么呢?”想起杨炎,李适就是满心怨气,“每次,当朝廷讨论帝国大事时,朕批准他的请求,他就高兴;如果与他进行深入的研究,朕稍稍提出一点异议,他就勃然大怒,不仅要挟寡人,还不停地要求辞职。看他的神情,简直就是认为,朕不配与他说理讨论似的。
最后,是朕实在无法忍受他的刚愎自用,独断专横,专权误国,才顺应人心,把他处死。并不是卢杞在其中挑拨离间造成的过失。
八十年代初期的泾原兵变,朕的法术师桑道茂早就对这件事有预见的。他很早就指出,朝廷将有灾难发生,必须要加紧修建奉天城池,所以朕才驾幸于此。这乃是天命,卢杞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招祸!”李适依然没有一点自省,还在拼命为卢杞辩护。
李泌见发生了那么多的灾难,皇上却还在寻找各种理由为他自己,也为卢杞的大罪辩护,从没有深刻地反省过自己,李泌心中的悲哀和无力感油然而生。
但李泌仍忍住他的气恼,努力地劝说皇帝,试图能让李适明白一些事理:
“陛下啊,对于天命,普通的人可以这么说。但只有君王,宰相不能这么说,因为他们就是创造天命,掌握别人命运的人。如果被事情处处都推给天命,则教育,政治,司法,行政,礼仪道德全都没有用处了,一个人也不用辛苦地拼搏进取,一切听天由命就是了!
商纣王曾经说过‘朕活在世上,朕的命运难道不是早就由上天决定了的吗?!’这就是商纣王所以覆灭的原因。”
李适依然故我,很不服气地说道:”先生啊,你说得是有道理。朕平常对人可还是蛮不错的啊!朕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胸宽大,不计小过,能够坚持原则。朕也最喜欢与人讲道理,较量治理体制,明辨是非。
崔佑甫那人,性情偏激,急躁。朕如果多问他几个问题,他就紧张过度,手足无措,言语失去条理。朕知道他的缺点,所以常常对他袒护爱护。
杨炎对事情的见解,的确很有独到之处。但他气势粗野,神色傲慢,使人难以容忍。朕只要有一点不同的意见或疑难,他就会勃然大怒,连君王与臣属之间应有的礼仪,都不能保持。所以,朕每次见到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怒火上攻。
其他宰相,则大都不敢多于说话,他们谨小慎微,明哲保身,没有什么大的建树和作为,那就根本没有一点必要一一提起。
只有卢杞,一向小心翼翼,对朕毕恭毕敬,深得朕心。朕所想的,他没有一件事没想到,朕想说的话,他没有一句不顺从。而他又没有多少学问,从来不与朕说理辩论,据理力争。他使朕的自我感觉相当良好,使朕能够时时充满自信,觉得朕真的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才能简直无法用尽,真是天纵英明!”说起卢杞,李适历时眉飞色舞,兴致勃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