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谓泌以智免,信如史臣言矣。然其纵横大言,持黄、老、鬼神说,亦 智也。泌处肃,代父子之间,其论兴复形势,言无不效。及张,李之间(指张后、李辅国),所以保佑代宗者,言无不行。元载之谗疾,卒能自免,可谓智矣。至箕与德宗论天下事, 若指诸掌。以肃,代之信泌而泌不肯为相,以德宗之猜忌而泌夷然当之,亦智也。
呜呼! 仕而得君,谏行言听,则致身宰辅宜也。历事三世,洁身远害,筋力向衰,乃方入政事堂 与新贵人伍。所谓经济之略,曏未能力肃,代吐者,尽为德宗吐之。岂德宗之度弘于祖, 父邪!泌盖量而后入耳。
彼德宗之猜忌刻薄,直如萧(萧复)、姜(姜公辅)、谓之轻己 卖直,功如李(李晟)、马(马燧),忌而置之散地,而泌也恣言无惮。彼其心以泌为祖, 父旧人,智略无方,弘济中兴。其敬信之也久矣,泌之所以敢当相位者,其自量亦审矣。 庸非智乎!其持黄、老、鬼神说,则子房(张良)欲从赤松(赤松子,中国古代神话中的 仙人)游之故智也。但子房功成后为之,泌终始笃好之耳。”
二、宋代史 学家,政治家司马光在《资治通鉴》这部巨著中,兼采正史,野史,并对各种文献记载的真伪加以“考异”,力求符合历史的真实性,他《资治通鉴·唐 纪四十九》记载“泌有谋略而好谈神仙诡诞,故为世所轻”句下有“考异” 云:
“泌虽诡诞好谈神仙,然其知略实有过人者。至于佐肃,代复两京,不受相位而去, 代宗、顺宗之在东宫,皆赖泌得安,此其大节可重者也。《旧传》毁之太过。《家传》出于其子,虽难尽信,亦岂得尽不信!今择其可信者存之。”
三、宋人欧阳修,宋祁的评价,在《新唐书·李泌传》云:
“泌出入中禁,事四君,数为权幸所疾,常以智免。好纵横大言,时时说议,能寤移 人主。然常持黄老、鬼神说,故为人所讥切。独柳玭称,两京复,泌谋居多,其功乃 大于鲁连、范蠡云。”
在李泌传记后附的“赞”语中又云:
“泌之为人也,异哉!其谋事近忠,其轻去近高,其自全近智,卒而建上宰,近立功 立名者。观肃宗披棒莽,立朝廷,单言暂谋有所寤合,皆付以政。当此时,泌所献纳为不少,又佐代宗收两京,独不见录,宁二主不以宰相器之邪?德宗晚好神鬼事,乃获用,盖 以怪自置而为之助也。至劝帝先事范阳,明太子无罪,亦不可诬也。”
四、今人评价李泌:
李泌是历史上罕见的特殊人物,一生颇具传奇色彩。 他七岁便入皇宫,朝见天子,与宰相唱和,身历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经常出入于禁中,甚至居住于禁中,受到四代皇帝的敬重、信任, 他与肃宗李亨成为布衣之交,半君半友,他与代宗李豫成为半君半友半师, 在德宗李适朝出任宰相,言听计从。李泌在肃,代两朝虽没有任宰相,但却 权重于宰相,故德宗李适说李泌,“肃宗、代宗之任卿,虽不受其名,乃真 相耳”。
由于李泌的一生际遇极特殊。业绩也极特殊,又好玄学,好鬼神说,在 史学界一直成为有争议的人物。
其实,李泌并非以纵横大言,放旷敏辩而为肃宗,代宗信用,并委以大权的,主要是他博古通令,有军事、政治、外交、经济之才,并且注重实际,成为他们身边不可缺少的大谋略家,才屡次欲令其拜相的,李泌当时末允,也自有他的苦衷,无可厚非。
至于德宗李适将他调入京师,委以宰相之权,并对他专听专信,并非因为他好神鬼事,而是依靠他在军界的威信,在政界 的影响,依靠他擅长于理财,从事外交工作,来稳定动荡不安的局势,来维 护风雨飘摇中的李唐王朝。而李泌本人虽口头上常谈神仙,实际上只是一种应付乱世的障眼法,韬晦之计。
如他自称是道教徒,穿过隐士服,却反对立 庙,反对天命,他曾向德宗力谏:
“夫命者,已然之言。主相造命,不当言命。言命,则不复赏善罚恶矣。桀(夏桀) 曰:‘我生不有命自天?’武王(周武王)数纣(殷纣)曰:‘谓己有天命。’君而言命, 则桀纣矣。”
德宗李适接受了李泌的谏言,并表示“朕请不复言命。”又如李泌“好大言”, 也与事实不符。李泌实际上是非常务实的,当德宗李适欲与之同注《论语》 时,他引古论今谏言道:
“所言未可者见梁武帝,侯景及周军至,犹讲老子不辍,故庾信赋云:缙绅以干戈为儿戏,宰衡以清淡为庙略,高贵卿公与钟繇等较量精义,何救于败?”
李泌并非徒好大言的纵横家,而是善于分析情况,捕捉战机,善于了解别人心态,并加以诱导的大谋略家,决非如后晋史学家刘昫所论。欧阳修,宋祁之见较刘煦有眼力,但也有时囿于旧观念,没有做出正确评价。
李泌不仅是位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谋略家,而且博学,有文采。《新 唐书·李泌传》中记载:
“七岁知为文。及长、博学,善治《易》,常游嵩、华、终南间,慕神仙不死药。天宝中,诣阙献《复明堂九鼎议》,帝忆其早惠,召讲《老子》,有法,得侍诏翰林。”
在《旧唐书·李泌传》中记载:
“少聪敏,博涉经史,精究《易象》,善属文,尤工于诗,以王佐自负。杨国忠 忌其才辩,奏泌尝为《感遇诗》,讽刺时政。”
在李泌之子李繁《邺侯家传》中记载:
“泌幼而聪敏,书一览必能诵,六、七岁学属文。常赋诗,必播于王公乐章。”
由此可知,李泌幼学壮行,善于诗文,才气过人,他对《易经》和老子《道 德经》很有研究,并有独到见解,可惜的是他未留下研究、笺释的专著。李 泌因多次入山潜修,著述颇为勤奋,据《新唐书·艺文志》记载:“《李泌集》二十卷。”
李泌的文章,今存《对肃宗破贼疏》、《议复府兵》、《学士去大字疏》 三篇,收入《全唐文》中,文字简洁,叙事、论事条理清楚,逻辑性强,也颇有文采。
《对肃宗破贼疏》,对安禄山叛乱集团内部情况、心态了如指掌, 在知己知彼的对比中,提出切实可行的全面破贼之策:
“诏李光弼守太原出井陉,郭子仪取冯翊入河东,则史思明、张忠志不敢离范阳、常 山,安守忠、田乾真不敢离长安,是以三地禁四将也。”
这样一来,使安禄山叛军:
“得通关中,则北守范阳,西救长安,奔命千里,其精卒劲骑,不逾年而毙。我常以 逸待劳,来避其锋,去剪其疲,以所征之兵会扶风,与太原朔方军互击之。”
并且尖锐地指出要先“取范阳”,使“贼失巢穴”,“当死河南诸将手,必 得两京”。
文章层层剥笋,直逼核心,极有说服力,是一篇独具慧眼,极有 文才、极有谋略的论说文。
《议复府兵》,从历史的角度论述府兵制的形成、发展和被募兵制替代的原因,并指出募兵制的害处,认为它是“祸乱遂生” 的根源,故而应恢复府兵之法,使之“常存不废”,倘能如此可为“社稷之 福,太平有日矣”。
李泌所论府兵与募兵优劣,虽有争议,但他论述极有条理,而且以史料和现实加以论证,有论有据,不失为佳作。
《学士去大字疏》不足百字,极为简练,既表述了李泌对亡友张说的缅怀与敬仰,也流露出自己的谦虚之胸怀,令人读之深受感动。
李泌的诗损失比文章更甚,今存仅《咏方圆动静》、《长歌行》、《奉和 圣制中和节曲江宴百僚》、《奉和圣制重阳赐会聊示所怀》四首。
及残存诗三首,其一“青青东门柳,岁晏复憔悴。”见《邺侯家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