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静静地饮了一会酒,不言不语,默默地沉思。隔了一会,李亨忽然想起了妻子的事情。于是,他征询李泌的意见道:“先生啊,朕十分感谢你的提醒!你又一次避免了朕犯下过失。但还有一件事,长久地郁结在朕的心中,令朕无法解脱。先生见多识广,见识高远,朕很想听听你的建议。
朕的爱妃张良娣一直对朕忠心耿耿,对朕亲敬有加,她也备受朕的喜爱和宠信,朕对她是钦敬不已。前不久,在朕最艰难的情况下,她不仅陪伴朕渡过患难,而且又替朕生下了一个龙子,朕很是高兴,心里十分感激。
先生知道,张良娣的祖母,是太上皇的母亲昭成太后的妹妹。太上皇的母亲昭成太后被奸贼害死后,太上皇就由张良娣的祖母养育。对此恩情,太上皇一直是念念不忘,朕也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一直想报答她们的恩德。
朕如今还没有立皇后,朕打算立即封张良娣为正宫皇后,以安慰太上皇的心意。先生以为如何呢?”
昭成太后窦女士,是太上皇李隆基的母亲,她很早就被李隆基的祖母则天皇帝害死了。而窦女士的妹妹,就是张良娣的祖母,是她把李隆基抚养成人。李隆基登基以后,为了报恩,就封张良娣的祖母为邓国夫人,邓国夫人的儿子张去盈,娶李隆基的女儿常芬公主为妻,就是张良娣的叔父,而张良娣是邓国夫人第四子张去逸的女儿。对于这些关系,李泌都是非常清楚的。
可是,突然听到李亨的话语,李泌却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了心里。
李泌清楚,这件事表面看是封后问题,只涉及到皇家私事,实际上是母以子贵,子以母贵,还可能牵涉到皇帝的继承人问题,甚至夺嫡的问题。而牵扯到皇上的继承人问题之中去,这可是历朝历代都十分令人忌讳的事情,是一个可能使家族覆灭的严峻问题。
李泌更加明白,自己与张良娣已经有了一些芥蒂,有了一些隔阂,自己如果阻挠张良娣封后,张良娣对他的仇恨与怨毒将会越来越深。
但为了社稷的稳定,百姓的安宁,帝国的复兴,李泌只有把自己家族的安危置之度外了。实际上,李泌也知道,对于皇上提起的这个问题,自己根本就无法回避。
李泌默默地沉思了很久很久,不住地在心里做着斗争。最后,他终于说道:“陛下啊,你提到的问题,关系重大,必须慎之又慎,仓促急躁不得。微臣知道,当初陛下身在灵武时,都是因为文武百官希望建立功劳,陛下才被他们强逼登上至尊宝座的。陛下登基,并不是为了陛下个人的私利。为了避免天下人说闲话,微臣以为,封后这些皇家私事,最好暂时延后处理,先等待太上皇的旨令再说。良娣正青春年少,陛下也正年富力强,这件事,何必急在一时呢?最多不过是延后一年半载而已!为了安慰良娣,奖励她的功绩,陛下不如先封她为淑妃,大肆封赏良娣的家人,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陛下以为如何呢?”
李亨沉默半响,表示同意,准备很快下旨册封张良娣为淑妃。
第十八回 小人谗言害良臣 李泌力谏保社稷
1
至德二载(757年)的春天到了。北方大地,却依然是天寒地冻,一片肃杀之景。
无情的战火,把北方郡县的大部分城镇都变成了废墟。郡县的城池有的破碎,有的废弃了,有的还被叛军占领或是围困着。田地上一片荒芜,杂草丛生。千里难见人的炊烟,只见野狗,野兽横行。人民的财富被吞噬,百姓被杀死。
道路上随处可见的是拖儿带母,仓皇逃难的人群。路边到处是倒毙的尸体,无人收尸。这些尸体,有的已被积雪覆盖,有的还裸露于冰雪之上。
逃难的人们,向着深山老林,百姓们自发固守的险要的堡寨,或是还未沦陷的地方,惊慌失措地转移和逃离。途中逃难的百姓,不时会受到叛军的抢掠,杀戮,追袭。散兵游勇,土匪等也趁火打劫,社会秩序一片混乱,人们惶惶不可终日,没有一点安全之感。
百姓们为战争受难。他们有的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甚至失去了一切。因饥寒而饿毙的人众的尸体比比皆是,有的尸体已被豺狼啃噬。
官军收复了的那些城池中的人们,也不能避免厄运的降临。那些受难的百姓,他们手无寸铁,却被政府军野蛮地驱赶去与叛贼抗争。如果不从,就会被朝廷当做叛逆,被诛杀,被屠灭。
到处是抗暴的人群。既对叛贼,也对官军。
为了保住他们仅有的一点口粮,仅有的一点财富,苟延残喘地延续亲人们的生命,民众们只有自发地组织集结起来,自己保护自己。强取豪夺,骚乱,械斗,剽掠,随时都可能会发生。
被朝廷抛弃的人民唯有如此,才能暂时延续他们的生命。
唐王朝的国力衰微,已到了极度危险的地步。
叛贼军队,依然盘踞在两京——长安,洛阳城里。那些抢掠的女人,掠夺的财富,仍在源源不断地向北方,向叛贼的老巢范阳运去。
唐政府内部,也是人心不稳。不时有政府官员,抛弃坚守的城池,抛弃无辜的百姓,投靠叛军。
2
安禄山叛军内部的情形,不久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再次给了唐朝廷以可乘之机。形势越发朝着对政府军有利的方向发展。
燕帝安禄山,近来是厄运缠身,倒霉透底,似乎什么人都与他过不去似地。
自从安禄山冒天下之大不韪,违背天心民意,发动叛乱以来,安禄山的日子,实际上就开始变得十分的难过了。
首先是安禄山饱受着精神的煎熬和折磨,他的心理也严重地失衡。因果报应的思绪,总是纠缠在安禄山的心里。他的眼睛的视力,也逐渐地恶化衰退。到了现在,已经是双目全瞎,看不见一点东西。
其次是军事上的不顺,内部的不稳,也使安禄山整日焦虑万分。
再加上安禄山身患大疮,促使他的性情,变得越发地烦躁不安,对待部下越发地凶暴残忍,经常难以遏制他的烦躁的情绪。
安禄山一想起皇上李隆基对他的宠信和恩惠 ,想起朝廷对他的盛大的恩宠礼遇和赏赐信任,他就会更加地痛恨杨国忠对他的嫉恨和陷害,痛恨杨国忠和安禄山自己的手下将领严庄之流,为了他们的高官厚禄,荣华富贵,逼使他走上这条反叛的不归路。
安禄山有时良心发现,就会更加地愧疚和悔恨。最心爱的长子安庆忠的影子,也时时在脑海中出现,令安禄山怒恨交加。
种种政事、军事的不顺和内心激烈的矛盾斗争,内部将领们的争权夺利,都促使安禄山的脾气变得越来越糟,他也越发地难以控制他的情绪。
稍微有一点不如意的事情,安禄山就会拿身边的侍从出气和发泄。他暴虐地对侍从们任意地鞭抽棍打,甚至加以诛杀,弄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反叛的思想,在安禄山的周围人群中暗暗产生了。
自从登极称帝以来,安禄山就一直居住在洛阳的深宫里,即使高级将领,朝廷重臣们也很难见上他的一面。大小事件,都必须透过中书侍郎严庄的奏报。
可是,地位十分尊贵,手握燕朝廷大权的中书侍郎严庄,也免不了会受暴怒的皇帝安禄山的殴击,这令中书侍郎严庄极为仇恨。安禄山的手下侍从,尤其以贴身太监李猪儿挨安禄山的暴打最多,李猪儿心中的怨恨也越盛。左右侍从也是人人自危。如今的安禄山其实早已经是众叛亲离。
李猪儿本是契丹族人。十几岁时,他就充当安禄山的书童,在安禄山的身边伺候。李猪儿聪明伶俐,善于揣摩安禄山的心思,安禄山对他十分宠信。
李猪儿渐渐长大,安禄山对他接近自己的妻妾越来越不放心。一天,安禄山用利刀强行割掉了李猪儿的生殖器,鲜血顿时喷射而出,流满数升,李猪儿几乎死亡。安禄山用微温的草灰敷在李猪儿的伤口上,经过一天一夜, 李猪儿才悠悠苏醒。 李猪儿遂成为了安禄山宫廷中的宦官,一直侍奉在安禄山的身边,深受安禄山的信任。
安禄山的亲生儿子安庆绪,也对他的父亲安禄山有着深深的不满和怨恨。
安庆绪本是安禄山的二儿子,初名安仁执,善于骑射。皇帝李隆基为了表示对安禄山的宠信,就给安禄山的二儿子赐名为安庆绪,并让安庆绪担任了安禄山部下的都知兵马使。
安禄山发动叛乱称帝以后,安庆绪就被封为了晋王。安禄山作人质的长子安庆忠,被朝廷诛杀以后,安庆绪就被父亲安禄山立为了太子。
安禄山平日最宠爱的,却是小老婆段氏和她生的儿子安庆恩。段氏千方百计地想让她的亲生儿子安庆恩取代安庆绪的“太子”地位,这造成了安庆绪的自危和恐惧,也促使父子俩的矛盾日益激化升级。
安庆绪时常惴惴不安,经常担心某一天会被老爹安禄山突然下令处死。
安庆绪时常担心自己被废,严庄也恐怕宫中事变对自己不利。严庄与安庆绪、李猪儿同病相怜,就串通一气,计划谋害安禄山。
他们一谋即合,宫廷的反叛密谋由此产生。严庄等商议谋弑安禄山以后,就扶立太子安庆绪即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