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魇(7)
庭院中的大树下,韩彬坐在树根,头垂在两腿间,卷成一团。
地上有一滩呕吐物,酒臭薰人,他紧紧地抱着脑袋颤抖,有若渔网上挂着的垂死虾米,暴露在干燥的海风中梭梭发抖。
“你在干嘛?”林正清推搡他。
“有没有电锯?菜刀、斧头……去房间里找找。”韩彬使劲锤打胸口闷声说:“透不过气……我要掰开胸骨,戳破腔膜露出心脏……帮我……”
他抬起头,脸上血迹斑斑,神情骇人。“帮帮我。”他咧嘴一笑,污血顺着牙齿缝下流,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猛然抓住林正清。
“你怎么了?”林正清惊问。
韩彬弓曲着身子,激烈咳嗽,捂着嘴抽搐,跌跌撞撞走向院门口的杂物间。林正清赶紧跟随他走过去。
杂物间里摆着一个硕大的竹篓筐,筐里装着一团毛毡毯包裹的东西。韩彬不吭声,用衣服擦擦脸上的血水,闷头捡了一把锄头和铁铲扔进篓筐,再找了根扁担穿了篓筐绳索,将扁担另一端递给林正清,示意和他一同挑担子。
林正清追问:“什么东西?你搞什么名堂?”
“上山,我们把他挖个坑埋了。”
灯光昏暗,林正清正要去掀开毛毡毯察看,蓦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他颤声问:“里面是谁?”
“操!明知故问。”韩彬呵斥着,提起地上一柄砍柴斧插在裤腰上,斧头刃口有暗黑血迹,黏着几根人体毛发。
庄园的左上角是一条山路,韩彬和林正清吃力地挑着篓筐顺路上山,天星蒙蒙,隐约可见路边有一片阴恻恻的坟地。他们在坟堆中穿行,一土之隔的地下是一具具腐烂发霉的尸体,散发出可怕的灵魂明灭挣扎气味。林正清紧握着手电筒,企图用微弱的光线阻挡来自阴间的恐惧。
这片墓地埋葬着整个林氏家族,简陋的坟堆,杂草丛生,墓碑上仅刻有亡者姓名和死亡日期。林兴洪、林兴江、林正武、林正华、林正明……一个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在手电光中闪过,死亡时期都是同一天:“二零零零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林正清惊悚地明白,那一天,印尼苏门答腊岛附近的海域发生8.9级强烈地震,从而引发印度洋历史上最为严重的海啸,印尼、泰国、印度和斯里兰卡等国家均受到不同程度波及,总共有近17万人死亡或失踪。而林氏家族共有十三人在那天丧生在斯里兰卡的一个度假酒店……
“养父,林兴福之墓。”一块墓碑出现在眼前,旁边紧挨的坟墓上另外一块石碑刻着:“爱妻程馨叶,愚夫林兴福立。”
不远处的角落,一座特别的坟墓孤零零地待在枝桠扭曲的枯树下,木制的墓碑直接插在坟堆上,上面套了一圈枯萎焦黑的玫瑰,苍白的手电光照耀,触目惊心。
他慢慢走到坟前。
木牌上分明写着七个黑字:“林正清葬身之地。”
不祥的预感蓦然而起,林正清陷入极度不安的恐慌,手足冰冷,猛地摔了篓筐。篓筐跌翻,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从散开的毛毡毯下探出来,牙床裸露,变形。
林正清感觉到了脊梁骨上的冷汗。他摇摇脑袋,明白不过来,头脑一阵晕眩。
凝冻的夜,幽黑怪诞。
野草中突然跳出一只猫,突地从坟头上一跳而过,回头咧嘴笑了一下,白森森的利牙反光刺疼眼睛。
“唰!”
韩彬突然从林正清身后挥动斧头狠狠砍在他的后脑上,削去一片头皮带着左耳飞落,斧头咬进他的肩膀。
林正清扭动身体,仰面跌到。韩彬再次挥斧下砍,他下意识抬手去遮挡,“喀嚓!”手肘断裂。韩彬的第三斧头像山一样又重重压下来,“咔!”切断了他的胸骨,深陷胸腔,斧头死死卡在骨肉间,让韩彬连拔数次都没能将斧头拽出来。
突然而来的巨痛袭击林正清,他眼前发黑,抽搐着“嗬嗬!”嘶叫,声音带动血液喷流,他的身体犹如不堪负重断裂的沙袋,漏空坚硬的沙砾,顷刻间瘫萎。
韩彬气喘吁吁地半跪在地上,对他咧嘴笑,摸索出一根香烟插进嘴唇,点燃火。
“可惜了!记忆是病痛,遗忘原本最好。”他吞云吐雾说:“世间有种人,天生性缺失痛觉神经,如果将他的手放在火中炎烤,看着皮肉渐渐焦黑,闻到脆香,却感不到一丝疼痛,你说幸不幸福?什么是真实,灼热的火堆?不!就算你触摸到它,但无法感知,它仍然是个虚幻,对于缺失知觉麻木的灵魂来说毫无意义。”
林正清的胸口像塞满冒烟的炭火,灼痛到窒息,却无力挣扎。他眼珠凸起瞪着韩彬,等待恐惧的死亡,黑一样无边无际的绝望。
韩彬俯身贴近他的耳边说:“很多人似乎都不愿意去正视死神,龟缩在简陋或奢华的房间,看五颜六色的电视,呆在虚无的网络,喝水、放屁、嚼扭曲的泡面、打嗝,坐在马桶看同自己毫不相干的时尚杂志,拉走一泡臭烘烘污染环境的屎,让更恶心的文字填满脑袋,压迫肾腺体。躲在钢铁汽车中,走在没完没了的高速公路上,不知道最后的目的地,计算着工资数目,口袋里装满肮脏的钞票,一张张花花绿绿的卡片,贪婪明天触摸不到的财富,路过灯火通明的橱窗,白森森的斑马线,到处是密密麻麻行走的人肉,高楼上点点苍白的灯火照耀着焦躁的头发,紧张晃动的眼球,粘稠饥渴充满尿酸的血液。烦躁明天就要到来的琐事,等待意淫中的梦幻,在深夜听到乱哄哄的喧哗,小孩无助的哭闹,身下女人故作的娇喘,分泌出肮脏带有死鱼腐臭的体液,酒精、烟草、大麻在空荡荡的躯体肆意升腾,每隔二十小时制造亿万**,一个月一颗丑陋的卵泡,肌肉在慢慢溜走的时光中萎缩,牙齿歪斜、松动,关节积水,皱哩吧叽的小腹下是白花花的脂肪肥肉,曾经愤怒的丨乳丨房渐渐下垂,可怕的老年斑浮现在肌肤,躺在摇椅上喘气,在寒冷的太阳下倦缩……
这就是人,同样的人,你、我、他,富贵贫穷、聪明愚笨、平凡卓越、无知博大、幼弱强壮的人……哈哈!比野狗更强?生命更灿烂?殊不知死亡就挂在每个人茫然的脸上,烘烤着屁股,抽干精血,刮着骨头,可有谁去在意?每天都有温热的肉体在冰冷,在僵硬中入土、化尘,但没有轮到你,可以暂时麻木、忽视、淡漠、冷笑。突然,有一天,当死神冰凉的爪子悄然伸进你的胸腔,尖锐的指甲蓦然捏住挣扎跳动的心脏,撕裂灵魂,你才会可怜地明白,原来‘生’仅仅是个可笑的幻象,死亡才是永恒的真相。”
林正清的瞳孔渐渐扩散,木然望着疯狂表演的韩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