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远望的瞬间,便已经吓得堺岚几乎魂飞魄散。
这个粗壮的汉子从来都不曾晓得,自己的心中竟还有如此脆弱无助的情感存在。
——原以为,对于这个世界,自己的心脏早已麻木。
可是直到她的出现,才终于让那木讷了多年的烟魂,彻底醒转。
原来这座大陆之中,竟然真的有让自己懂得爱与被爱的存在……
父亲重伤垂危之时,堺岚曾跪在父亲的身边,眼看着那个男人的瞳中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芒,可是他的脸庞之上,却依旧在用力的挤出最后一丝笑容。
“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不过才五六岁的孩童,有些困惑的对父亲做出了如此要求。
可那个男人在听到自己儿子略带任性的言语之后,却只是将手缓缓向儿子伸出:“这种无理的要求,以后要好好藏在自己的心中哦。”
堺岚不解:“难道我不能心中想些什么,就说些什么嘛?”
男人摇头:“我还活着的时候……自然能够包容你的任性……可是等我不在了,这……这世上……便再没有……再没有容你任性之人……”
“可是……”堺岚的眉宇之间,瞬间有了焦急的神色:“……既然这样的话,你不要死不就好了?”
男人苦笑了一声:“到底是她……怨我负了她,所以不惜……挑断了你的感情回路,来当作我的……惩罚……”
说话间,男人的气息已经越发微弱,可是堺岚的脸上,除了为自己而感到焦急的神色之外,便再没有一丝别的情绪。
……他甚至,都不知道为自己将逝的父亲,哭上一哭。
那一双稚嫩的眼睛,好似早已干涸一般,非但没有泪水,反而连一丝悲伤的情绪都未曾出现。
虚弱至极的男人,有气无力的透过堺岚的肩头,遥遥的看着正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妻子,他的手,慢慢的落在了堺岚的肩膀之上,可是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尤雅不放:“不要杀他,答应我,不要……杀……”
风华正茂的女人,狠狠的瞪了男人一眼,可是她的眼睛之中,却早已经噙满了泪水:“到了这时,你竟没有别的话好对我说么!”
男人无言,只是转头对自己的儿子轻轻说道:“我希望……你能……明白,活着……即是……煎熬,你终能……终能和我一样……找到……找到一个……一个……能……替你承受这份……煎熬……之……人……”
艰难无比的将这最后的嘱托说完,男人便永远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两行清泪,蓦然从男人紧闭的眼睛中滑出,那只按在堺岚肩膀上的手,也随之重重落下。
堺岚不解,带着无比的困惑转头望向尤雅:“为什么他会哭?他死了么?为什么我哭不出来?”
尤雅眉头紧锁,却兀自咬紧了牙关,隐忍了多时的泪水,正疯狂的在她眼眶之中打转,可是看着那张麻木不仁的稚嫩脸庞,她的眼泪却突然在眼中生了根,再也无法落下。
“若是不会哭,就笑吧。”尤雅冷冷的看着那只到自己膝间的孩童:“笑着送一送你最后的亲人。”
说完,女人蓦然看了男人一眼,心中虽然有万般不舍,可是却依旧强迫着自己,潇洒至极的转身而去。
满屋的灯光忽然熄灭,那跪在男人身边的孩童,却无比听话的咧开了嘴巴。
——就像那时的那张笑脸一般,随着时间的逝去,堺岚也终于学会了自己的处世之道。
既然哭不出,那便笑;既然对一切都懵然不知,那就当一个装傻充愣的白痴便是。
只是他心中的困惑、木讷以及近乎泯灭人性的冰冷,却终归是被他好好隐藏在了自己的面具之下。
后来的堺岚,早已不似当年那个连笑都要别人提醒的小孩——他早已懂得如何应对进退。
那个积年来为自己打造的人设,他也已经熟稔的将其贯彻开来。
如今的堺岚,是个对谁都热心无比的年轻人,是个让遇到他的人都会忍不住与之亲近的老好人,是个任谁都看不出他内心冰冷的热心肠。
只是那种来自于命源深处的困惑,却是再怎样好的演技,都遮掩不住的本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