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沙郡的风似乎从未有像今日一般缠绵不尽。
郡上的集市早已没有了人烟,户户门窗紧闭,街上更是空空如也。砂石筑成的房子中,骂娘的生意人不耐烦的看了人老珠黄的妻子一眼,狠狠的啐了一口浓痰道:“真是晦气,被这鬼天气闹的生意做不成不说,就连去花街的路都给封了,格老子的对着你这熊样,越看越让人火大。”
那妇人也不敢多言,将平日里悉心晒好的燕翅和鼠尾畏畏缩缩的端到了自己当家的面前后,猝不及防的被男人伸腿便是一脚,幸亏这一脚踢得并没使上全力,妇人本能的护住了自己已近临盆的肚子后,这才慌张的往一旁躲去。
这种时候,怀孕的妇人倒有些盼望起花街能够尽早解禁开巷,开巷了,丈夫便能去找那些年轻貌美的女人寻欢作乐,若他能够彻夜不归,自己和腹中的孩儿或许还能够讨到一夜安宁。
可偏偏天不作美,窗外的风,呼啸着走了个来回,明明听着风声远去了,可是一呼一吸间,那风声却又顺着原路循了回来。
这便是砂之国独有的潋滟风,传说这第一抹潋滟风的由来,原是一个多情的女人为了负心汉殉情而死后,不甘的心化作了怨灵,怨灵在红颜漠上幻化成风,悲戚的怨灵向北飞过浩瀚无边的北泽后,却被北泽尽头的缥缈墙挡住,奈何怨灵的灵力至此却再也支撑不住怨力,悲念也因为执念的短促而戛然而止,于是这被墙挡住的半分怨念便循着自己来时的途径,凄凄傻傻的又再循了个来回。
就像所有为爱痴狂的傻女人一般,循着旧路,犯着旧错,听着旧谎,诉着旧怨。
如日复一日的潮汐,被洞悉一切的阳光嘲笑,映出泛泪的海浪,升华成潋滟的风波。
潋滟风从烟沙郡又吹回红颜漠,人烟罕至的大漠上,比之烟沙郡中,更显得荒凉无比。
要知道,潋滟风的名字虽美,可是寻常人若是傻站着被它刮上几个来回,不消一会儿便是浑身细碎的伤口,这伤口都是被风中的细沙所划,若能泡进水中倒还好,可就在这惜水如金的砂之国中,若非豪富贵胄,断然没有泡上一个热水澡的条件,寻常人家若被潋滟风伤了,就只能一个伤口一个伤口的将小沙粒用羊毛刷给刷下来,疼倒不说,若一个伤口刷不干净,第二日任小伤口兀自愈合了,皮肤上便会有一个带着砂砾的疙瘩,到了这时,除非削肉下来,否则那伤口中的砂砾便会日日作祟,恶化了之后就会一直流脓不止,断不给人一抹安生。
所以这样的天气中,这样荒芜的大漠里,理应没有人烟才对。
可是潋滟风的逡巡下,却偏偏有着一个人影,傻傻的躺在沙土中,一动不动。
被风沙侵袭了这么久,那个躺在沙土中的人,理应活不了才对。
可是那人,却偏偏还活着。
活着,却离死也不远了。
横躺在沙中的人似乎还是一位长者,面容枯犒不说,头顶还没有头发。
他就像一只搁浅在了沙滩上的死鱼,被风吹袭,干干瘪瘪。
或许他“生前”就这么干瘪也说不定。
看他的打扮应是一位僧侣,这些游历四国的苦行者向来一生茹素,见不得荤腥的人,想来长的也圆润不到哪去。
而这位老僧侣更是如此,明明潋滟风吹的他早已遍体鳞伤,可是此刻看去,那枯枯皱皱的身体上竟也看不到什么伤口。
可是细察下来,才发现是那细碎的伤口尽都藏入了皮肤的褶子里去,在这遮光蔽日的风沙天中才让人看的不那么真切。
老僧应该死了,一动不动。
可是在天地万物都没注意的时候,他的口鼻间却神不知鬼不觉的忽然动了三分。
这枯槁的身体也不知从哪里偷来了一口气,油尽灯枯之际竟又苟延残喘了片刻。
“白心上人,交出那一句言灵,我便亲自送你的尸身进佛冢,若不然,就等着和这潋滟风一起,永远迷路在尘世吧……”
风沙中,一个筋疲力尽的声音骤然响起,循声望去,原来离那老僧不远的地方,竟还有人存在。
只是那人似乎一直躲在一张暗黄色的斗篷中,将周身都裹了进去,斗篷的颜色和黄沙无异,混入黄沙中只像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沙丘,是以若不是她出声,旁人绝难察觉到这将死之人的旁边,还有这样一个活口。
斗篷之下,一张可谓绝世的脸庞再次探了出来。
就像百日中那无数次的抬头探看,这样美丽的容颜,就算遮天蔽日的风沙再狂,也丝毫没有挡住一丝那样貌中摄人心魄的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