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房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整座庄园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雪还在刮着,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马修打了个哈欠,三两下脱掉外套和靴子,一头栽倒在靠门的那张床上,没几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赫克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吹灭了油灯。黑暗涌上来,窗外的雪光通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长条。他听着马修的呼噜声和窗外的风雪声,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响。
「嘣!」
不是雷声。冬天的山上不会打雷。
那声音沉闷,像什么东西在楼里炸开,整座庄园的窗户都跟着嗡嗡地颤了一下。
赫克特睁开了眼睛。他在黑暗里躺了两秒钟,确认那不是梦。窗外的风雪还在刮,马修的呼噜声停了,走廊里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声音里带着惊惶。
他脚已经沾地,手摸向腰上的枪套。三楼。
赫克特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摸黑抓过搭在床尾的裤子套上,靴子也没来得及系好,踩着鞋跟把枪套绑在腰上,胡乱扣上外衣。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手杖,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乱了。二楼的房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达米安穿着睡袍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脸惊慌;德里克光着脚冲出来,骂骂咧咧地喊着「什么动静?哪来的响声?」
「都待在自己房间里!不要出来!」
赫克特喝了一声,走廊里的嘈杂静了几分。他没有理会那些探出来的脑袋,提着手杖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警长!警长等等我!」
马修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赫克特回头一看,这小子裤子刚提到一半,一只手提着裤腰,脸上还印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一蹦一跳地跟上来,差点在楼梯口绊一跤。
「跟上。」赫克特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往三楼上冲。
楼梯上一片昏暗。三楼的灯不知是没点还是被震灭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雪光,勉强照出脚下的台阶。赫克特扶着栏杆,一步两阶地往上跑,手杖的金属包头在木板楼梯上敲出急促的笃笃声。马修提着裤子跟在后面,靴子踩得楼梯咚咚响。
三楼走廊比二楼更冷。主人房的门大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在走廊里投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那灯光是从书桌上的台灯发出来的,灯罩被什么东西溅上了,光线斑驳而昏暗。
赫克特在门口站住了。老警察的本能让他在门槛外停了一步,先站在门口把房间里的情形看了一遍。
书桌后面的椅子被一股猛力推得往后滑出去,斜斜地顶在墙壁上,椅腿在地毯上犁出两道深深的压痕。塞勒斯勋爵坐在那把椅子里,身体往后仰着,脑袋歪向一侧,双手垂在扶手两边。他身上还穿着晚宴时那件深灰色的睡袍,领口松松地垮着,露出下面皱巴巴的睡衣。
他的脑袋和半边脖子已经面目全非了。
是霰弹枪打的,极近的距离。
甜腥气先扑进鼻子里。
整张脸被打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已经分辨不出五官的轮廓,半边脖子被掀开来,露出里面暗红的肌肉和发白的骨头茬子。身后的墙壁上是一大片爆炸状的溅射痕迹,红白相间,从他后脑勺的位置呈扇形扩散开去,一直溅到天花板的墙角和旁边的书架上。书桌上摊着的几张纸被溅得斑斑驳驳,墨水瓶被震翻,黑墨水顺着桌沿一滴一滴淌到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渍迹。空气里火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甜腥得发腻,又掺着壁炉里没烧透的木柴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一把双管猎枪掉在门边的地板上,枪口斜斜地朝著书桌的方向,枪托离门槛只有一两步远。枪身是胡桃木的,金属枪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枪膛旁边的击锤是扳开的,其中一个已经打过了,另一个还翘着。
赫克特认出了那把枪。昨天下午在一楼枪房见过,霍勒斯说勋爵偶尔拿它在后山打兔子。
「警长……」
马修比赫克特慢了几步赶到门口。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刚要往里走,一擡头看见了椅子上的塞勒斯勋爵。
他的嘴唇一下子变成了灰白色,眼睛死死盯着椅子上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瞳孔缩得像针尖。
没喘上几口,他侧过身,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撑住墙壁,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的,呕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来,只是一个劲弓着身子痉挛,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赫克特没有回头看他。他把房间里的情形扫了一遍:椅子上的尸体,墙壁上的溅射痕迹,书桌上被溅脏的帐目,门边地板上的猎枪。窗户从里面闩死了,壁炉里的火快灭了,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立着,书桌的抽屉关着,勋爵手边摊着的几张纸,正是他下午看过的那份煤矿帐目。地毯上的压痕从椅腿一直拖到墙边,除此之外,门口这一眼能看见的地方,一切都太整齐了。
他擡起手,往后伸了一下,示意马修退到他身后去,不要踩进门里。
「别进来。」赫克特的声音很平,「站在走廊里,把枪拿好。任何人上楼来,都给我拦住。」
马修还在干呕,听见这话勉强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嘴,颤巍巍地应了一声,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握在手里。他的手还在抖,枪口晃来晃去,怎么都稳不住。
赫克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裹住右手,蹲下身,尽量避开地板上的脚印和血迹,伸手碰了碰那把猎枪的枪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