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猜子后,淳于衍先手。
他落下一枚黑子,擡眼看向林玄:「太子很快就要接管大雍临河两座城池,我想问一句,治理城池的根基究竟是什么?」
听到这话林玄心里十分清楚,这哪里是单纯下棋消遣,这分明是淳于衍是借着棋局,在试探自己。
既然如此,林玄心里也打定主意,你想试探我,我正好接借机试探你。
林玄落下白子,语气坚定:「根基在于百姓,百姓耕种产出的粮食充盈国库,青壮年可以从军,失去了百姓,城池便是空壳,再坚固的城墙也长久不了。」
淳于衍冷笑一声,又重重落下黑子:「老夫觉得太子还是太过理想化,世家大族才是一城真正的支柱。
当年大雍国覆灭,是本地五大世家稳住局势,老夫觉得世家如筋骨,百姓如同依附筋骨的皮肉,筋骨不散血肉便可源源不断。」
「筋骨脱离皮肉,终究难以长久。」林玄轻点棋盘。
「稳住世家放弃百姓,实则掏空了根本,百姓被逼到绝路,早晚必会奋起反抗,再稳固的世家,也抵挡不住滔天民怨,你求的只是短暂安稳,我谋求的是长久安定。」
第一轮交锋结束,棋盘局势僵持不下,两人理念截然相反,谁也没能说服对方。
稍作停顿,林玄主动落子反问:「国师崇尚乱世权谋,那依你之见,怎样才算真正的长治久安?」
淳于衍撚着黑子,语气笃定:「王朝轮番更叠,唯独世家代代传承,只要牢牢绑定士族利益,把控地方钱粮人脉,这样皇权的根基永远稳固。」
「这不过是虚假的安稳。」林玄摇头落子,「历朝灭亡,根源全在民不聊生,只顾世家利益,无视底层死活,终究会被乱世吞噬,依靠士族筑起的安稳,就好比建在沙土之上,风一吹便会崩塌。」
「百姓目光短浅,极易反复,根本不值得托付。」淳于衍脸色沉了几分,「世家有家业宗族牵绊,做事懂得权衡利弊,才是最可靠的盟友。」
「百姓心思纯粹,善恶分得清楚,真心相待,便能收获赤诚民心,远比靠利益捆绑的世家靠谱百倍。」
第二轮争辩落幕,棋盘厮杀越发激烈,棋子交错纠缠。
淳于衍沉默许久,抛出终极问题,藏着自己一统六国的野心:「我看太子也是胸怀大志之人,若想要横扫列国一统天下,何为正道?」
「民心便是正道。」林玄白子稳稳落定,「强军可以攻破城池,权谋只能赢下一时,唯有让天下百姓有田可耕衣食无忧,才能坐稳江山。」
淳于衍放声大笑,黑子狠狠拍在桌面:「迂腐!简直迂腐至极!乱世强者为王,温饱安抚收服不了列国,强军才是根本,我拉拢士族壮大兵马,早晚可以踏平所有诸侯国。百姓,不过是一统天下后随意安抚的牲畜罢了。」
林玄缓缓站起身,俯视棋盘,态度无比坚决:「在你眼中如同牲畜的百姓,而在我心中却是天下的根基,依靠世家终会遭受反噬,守住民心,方能四海归心,孰对孰错,往后自有时间验证。」
棋局走完最后几步,黑白棋子互相牵制,最终落得平局收场。
淳于衍看着棋盘上僵持的局面,将手里剩余的黑子放回棋盒,开口说道:「你的棋艺,我认可,可你的处世理念,我始终无法认同。」
林玄淡淡回道:「我本也不需要你的认同,日后各走各路,静待分晓即可。」
淳于衍起身整理身上白色道袍:「既然如此,山不转水转,来日再会。」
他刚要转身离开,林玄立刻开口叫住他:「国师留步,先前说好,要告诉我驯兽师的消息。」
淳于衍回头,面露笑意:「这盘棋你并没有取胜,刚才约定,唯有胜者,才有资格知晓秘密。」
「棋局平局,我没有落败,你理应兑现承诺。」林玄寸步不让。
淳于衍望着林玄不讲理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也罢,告诉你也无妨,你想要打听关于他的什么信息?」
林玄接连抛出一连串问题,语速极快:「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如今藏身何处?他是不是三皇子林复的人?」
一连串问题,让淳于衍稍稍猝不及防,他缓了片刻,缓缓开口:「此人是我的师弟,当初他的确打算投靠你们大干三皇子林复,自从六国围猎一事结束后,他便离去,如今下落不明。」
「如果,日后此人落在你的手里,我希望你能杀了他,这样我会很高兴的!」
说完,淳于衍不再多言,拱手作别,转身大步离开雁回关城门,前去与魏军大部队汇合。
林玄伫立原地,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神色凝重。
经过方才一番对弈交谈,他彻底看透了淳于衍的野心,此人辅佐魏峥,从来不甘心屈居魏国臣子,真正的目标,是借着魏国的势力,完成一统六国的霸业。
而且他好像跟他驯兽师的师弟有什么仇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