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吉果长大了,开始读小学了。
小姑娘长开了,水灵模样越来越像吉果的妈妈。但妈妈从不与她亲近,甚至都不曾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片刻。
村子里的小孩打架了会跑回家找妈妈哭诉,会穿着妈妈寄来的漂亮衣服跑出来炫耀,会因为考试得了个鸭蛋怕妈妈伤心而在地里躲一晚上,最后还是和妈妈手牵着手一起回家,会撒谎装病只希望外出打工的妈妈能回家一趟。
而吉果的世界里,只有爷爷、奶奶和爸爸。
在吉果五年级的时候,因为村里的一些碎嘴们说漏了,吉果知道妈妈的来历,也知道自己的来历。
难怪总有小孩子说自己是连爸爸是谁都不清楚的野孩子,难怪总有老奶奶们窃窃私语吉平是冤大头,难怪总有一些单身的打工汉们总是来自己家询问“一晚上多少钱”之类的问题,然后被奶奶拿着笤帚大骂着赶走。
原来,妈妈对自己的冷淡是因为自己身上留着一个恶魔的血,因为看到自己就会想到永无天日的那段时光。
品学兼优的吉果,那天第一次逃课,她躲进自己家的玉米地里哭了两个小时。
然而在回家后,她才知道自己哭得太早了。
妈妈的家人打听到了妈妈的消息,一行人开着吉果从没见过的四个轮子的车子来接妈妈回家。
那是吉果第一次见妈妈那么伤心地哭,也是吉果第一次见妈妈那么开心的笑。妈妈塞给爷爷、奶奶一沓钱,开心地跟爷爷、奶奶道别。奶奶把吉果唤到跟前,试图提醒妈妈,这还有你的孩子。
那是妈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正眼看着吉果,即使是冷漠且掺杂着厌恶的眼神,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口说了关于吉果话,“随便吧,吉姨、吉叔,如果你们不想要,就随便把她扔在哪吧。”
吉果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哭不出来。而且吉果“惊喜”地发现,被自己的妈妈漠视,原来已经一点也不痛了。
吉果在不懂事的年纪,也曾模仿孩子们故意犯一些错误以期引起妈妈的注意,或者在看到妈妈走出屋子的时候扫地擦桌子。有一次,吉果进了妈妈的房间想帮妈妈打扫,结果被妈妈发现,从那以后她就上了锁。
吉果哭也好,笑也罢,都牵动不了妈妈的任何一根微小神经。
吉果终于明白,如果有得选择,妈妈根本不希望自己来到她的身边。吉果终于过上了彻底没有妈妈的生活。
以后,这样应该也挺好吧。
妈妈向爷爷、奶奶鞠了一躬,欢快地挽着两位体面的白发老人头也不回的,毫无眷恋地坐上了小汽车。汽车发出喜悦的呐喊,在吉果听来却是轻声的哀鸣,低吼着开走了。
女人回到了她原本的世界。
吉平得到消息赶回家后,距离女人离开已经过两周,木讷寡言的吉平把自己关进女人的屋子里整整待两天。然后在第三天凌晨,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离开了三榆村,离开了吉果,离开了自己的父母。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于是,再没有人给吉果带小人书回来,吉果又躲进玉米地里偷偷地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