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走夜路,二人起了个大早。
胡勉什么也不让吉果动手,他让吉果穿着自己的那件外套,乖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等。他把二人的行李和村民们送的东西,全放到了后备厢里,而后跟前来相送的大伙道了别就驱车返回。
人影越来越小,高高矮矮的房屋,也像长了腿似的疯狂后退。
三榆村,这个吉果出生的地方,这个承载了吉果全部悲欢喜乐的地方,这个让吉果遇到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们的地方。至此,终于正式退出了吉果的未来,以后退的姿势停留在了吉果前25年的人生里。
胡勉偶尔侧头看看吉果,从上车开始,吉果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胳膊搭在窗户上,下巴支在胳膊上。胡勉连她的侧脸都看不到,只能看到西装空空的鼓起的肩膀和吉果后脑勺耷拉着的马尾辫。
胡勉突然很想知道,“吉果,你恨你的亲生母亲吗?”
吉果身子一滞,倒也算有了点反应。
吉果并不意外胡勉提起自己的母亲,因为昨日中午宋国富就一脸愧疚地告诉了吉果他和胡勉的谈话内容。虽说不是什么好事,但也没必要隐瞒,就算胡勉选择当面来问自己,吉果想自己也会开口的。
吉果坐正身子,头微仰靠在了椅背上,思考了一瞬淡淡地回答:“恨不起来。”
“小的时候不懂什么是恨,怎么恨,现在对她基本没什么印象,就更谈不上恨了。当年来到三榆村,我在她肚子里只待了三个月,其实她完全可以选择不生下我。应该是奶奶的劝说吧,我最终来了这个世上。这一点,我很感激她,幸好她没有一意孤行。否则,爸爸离开之后,爷爷、奶奶真就没人照顾了。”
“她是个命苦的女人,而我的存在相当于不断提醒她,那段黑暗的半年时间都在经历什么。我能理解她对我的厌恶,也能接受。”吉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胡医生,离我远一点。我的故事太丧,太负能量。而你不该是这样的。”
胡勉气笑,轻轻敲了一下吉果的脑袋,说道:“你的故事确实是这样的,但你这个人并不是。我认识的吉果,聪明漂亮、勇敢善良、重情重义。”
可不是嘛,第一次在超市见面,胡勉发生一个小意外,当时在场的人不管是传送带上的,还是传送带下货柜前的都选择能躲则躲,只有吉果选择不顾一切保护当时还是“残疾人”的胡勉。
后来再见,她又为夏晨打抱不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老板被打,在车上又不想胡勉误会了夏晨,为她仗义执言。上一次胡勉还听何宇讲了启程留守儿童基金会创立的想法来源,还有早上临行前宋国富说吉果把爷爷留下的钱全部捐给了村委会作为修路资金,自己还又捐了一部分给三榆村小学。
一个人的心可以如此坚硬却又如此柔软。
吉果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好人,她也不想做个好人。但有些东西是根植于一个人的内心和家庭教育中的。吉果虽然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却得到了爷爷、奶奶完整的双份的爱。两位朴实的老人虽然无力为吉果创造更好的成材环境,却是以身作则教育吉果做人做事。
吉果爱钱是为了爷爷提供更好的生活和医疗条件,而今爷爷也去了,二人的积蓄死存无益,还不如全部用在爷爷热爱的这片土地上。
吉果昨晚睡得不好,本来还想着和胡勉交替开车,结果居然睡了一路。等她醒来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了熟悉的小区,已经到了家了。
胡勉把车停到了吉果家楼下,此刻正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环抱,仰着头睡得正香。自己的座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放平,身上除了原来就穿着的外套还盖着他早上走时就穿着外套。
吉果抬起手在空气中描摹了一下胡勉侧脸的曲线,硬朗、阳光。这是多么干净珍贵的一个人,在他之前,吉果从未见过,在他之后,吉果不相信还有。
吉果蹑手蹑脚地把外套盖在胡勉身上,悄悄地打开车门,脚刚要着地又担心他会这样睡一晚上。于是收回脚轻轻摇了摇胡勉的胳膊,“胡医生,胡医生,醒醒,回家睡吧。”
胡勉忽然把脸转向右侧,不高兴地嘟着嘴睁开了眼睛。吉果觉得好笑,没想到胡医生老大一个人还有起床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