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光阴,在大竹峰的竹涛声中悄然流过。
这一年里,张小凡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座钟。晨起练功,上午砍竹,午后打坐,傍晚帮厨,入夜后再修习一个时辰的太极玄清道,然后熄灯睡觉。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连田灵儿都开始抱怨他「比庙里的和尚还无聊」。
但这一年的积累,成果是实打实的。
太极玄清道方面,他已经在三个月前稳稳踏入了玉清境第二层,任督二脉彻底贯通,大周天运转自如。如今他丹田内的真气已经汇聚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青色气旋,运转时隐隐有风雷之声。按照这个速度推进,他有把握在两年之内触及第三层的门槛。
大梵般若的淬炼也没有落下。他的筋骨强度远超同龄弟子,力气大得惊人——如今他砍黑竹只需两刀,碗口粗的黑竹便能应声折断。何大智第一次见到这场面时,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除此之外,他的厨艺也在大竹峰站稳了脚跟。苏茹掌勺多年,手艺自然是好的,但她做菜偏清淡,口味单一。张小凡则不一样——他脑子里装着后世八大菜系的千百种花样,虽然不够精通,但随便拿出一样来,都足以让大竹峰众人眼前一亮。
这一日恰逢月末,几位师兄的修炼任务都已交齐,田不易难得松了口,让大家歇上半日。张小凡见伙房里还剩一块上好的五花肉,便动了心思,决定做一道后世的红烧肉来改善一下伙食。
他将五花肉切成两指宽的方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沥干。锅中放少许油,加入冰糖小火炒出糖色,待糖浆变成琥珀色时,将肉块倒入快速翻炒,让每一块肉都均匀裹上糖色。然后加入葱姜八角桂皮,倒入料酒和酱油,加热水没过肉面,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
一个时辰后,肉香从伙房飘了出去,先是飘到了院子里,然后飘过了守静堂,最后连后山砍竹的吴大义都闻着味儿回来了。
杜必书第一个冲到伙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小师弟,你又在做什么好东西?」
「红烧肉。」张小凡揭开锅盖,用铲子轻轻翻动了一下锅中的肉块。汤汁已经收得浓稠油亮,肉块呈现出诱人的红褐色,颤巍巍地冒着热气,肥瘦相间,晶莹剔透。红烧肉的香气从伙房里飘出来的时候,大竹峰上空的天色才刚刚擦黑。
晚饭时分,那张用了十几年的老榆木圆桌上,摆了几样饭菜——一碟清炒笋尖,一碗萝卜汤,一碟咸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稳稳当当坐在桌子正中央,油亮亮的酱红色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杜必书第一个落了座,筷子已经攥在手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盆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何大智紧随其后,还算矜持地先给自己盛了碗饭,但目光也没离开过那盆肉。吴大义最后进来,一看这阵仗,皱了皱眉,说了句「修行之人,不应贪恋口腹之欲」,然后默默坐下,端起了饭碗。
田不易在主位落座,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目光在那盆红烧肉上停了一瞬,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他嚼了两下。
又嚼了两下。
然后没有说话,但筷子的方向再一次伸向了那盆肉。
这一下,仿佛是一个无声的信号。杜必书率先发起冲锋,一筷子下去,精准地夹起一块半肥半瘦的肉块,塞进嘴里,整个人顿时僵住了——然后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唔——!」
「你小点声。」宋大仁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不慢,顺势也夹了一块。
吕大信最老实,夹了一块瘦肉多的,埋头扒饭,一句话不说,但碗里的饭下去得飞快。
郑大礼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然后又夹了一块。
吴大义板着脸吃了第一块,沉默了片刻,趁大家不注意,又夹了一块——然后迅速把筷子收回,假装在吃青菜。
田灵儿早就没了吃相,左手端着碗,右手举着筷子,嘴里塞着一块肉,含含糊糊地道:「小凡你这肉是怎么做的?怎么比我娘做的还好吃?」
苏茹正在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擡眼看了田灵儿一眼。
田灵儿浑然不觉,继续大快朵颐。
张小凡连忙救场:「师娘做的菜是清淡养生,我这个是重油重酱,偶尔吃一次还行,天天吃肠胃受不了。」
苏茹淡淡一笑,没说什么,也夹了一块红烧肉,细细品了品,微微点了点头:「糖色炒得不错,火候也到位。」
能得到苏茹这句评价,殊为不易。
田不易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他是所有人中吃得最多的那个。一盆红烧肉很快见了底,杜必书眼疾手快,把最后一块肉抢到自己碗里,被何大智瞪了一眼,他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把肉连带汤汁一起拌进饭里,吃得满脸油光。
饭后,田不易放下筷子,端起茶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发自肺腑的满足。
他没说话,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那声叹息的意思。
张小凡收拾碗筷时,田灵儿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凡,我爹刚才叹气了——他吃东西叹气的次数,我一年到头都见不着两回。」
张小凡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洗碗。
伙房外的夜色渐深,大竹峰的灯火温暖而安宁。红烧肉的香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混着竹林里的清风,融进了大竹峰的这个寻常秋夜里。
院子里传来杜必书和何大智为了最后一颗山楂干是谁藏的而拌嘴的声音,夹杂着田灵儿清脆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