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水般流过，大竹峰的晨钟暮鼓依旧准时，竹林依旧青翠，灶台上的烟火气依旧日日升起。但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变化是从张小凡身上开始的，却又不止于他一个人。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宋大仁。他注意到张小凡砍竹的方式变了。以前是一刀一刀地砍，干脆利落；如今却像是在丈量什么，每一刀落下之前都会停顿片刻，仿佛在与竹子商量。更诡异的是，那些被砍下来的黑竹，断面光滑如镜，切口处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霜白色光泽。
何大智私下里跟郑大礼嘀咕过一回，说小师弟最近走路没声音了。不是刻意放轻脚步的那种没声音，而是整个人像是融进了风里，明明人就在你面前，你却感觉不到他的气息。郑大礼是个粗人，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只是挠了挠头说「那不是挺好，省得吵」。
但真正让所有人意识到不对劲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傍晚，田灵儿在后山练琥珀朱绫，一时兴起，想试试自己新悟出的招式。结果发力过猛，招式走偏，整个人失去平衡，从三丈高的山石上直直摔了下来。
她闭上眼，准备迎接与地面的亲密接触。
然而她没有落到地上。
一股柔和的力量在半空中托住了她，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掌轻轻将她扶住，然后缓缓放了下来。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发现张小凡站在三丈之外，一只手保持着虚托的姿势，指尖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青色光芒。
「师姐，小心些。」他放下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田灵儿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根本没看到他动。
张小凡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落在地上，竟然比常人要淡上几分，像是他本身就在吸收光线。
田灵儿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陌生，而是一种她从未在张小凡身上感受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傍晚的那个画面——他站在夕阳里，指尖青光流转，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想什么呢……」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日子继续往前推移。
张小凡依然是那个每天砍竹、打坐、帮厨的大竹峰弟子，但他的存在感却在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变得越来越淡——不是他被忽视了，而是他站在那里时，你会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肤色已经白到了近乎透明的程度，在阳光下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他的眼神越来越沉静，偶尔与你对视时，你会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清澈，却也冷冽。
但他的笑容依然是温和的。他会帮苏茹择菜，会给田灵儿留最大颗的野果，会在杜必书输钱时默默帮他垫上，会在吴大义练功受伤时递上一瓶伤药。
他还是那个张小凡。
只是每个人都隐隐觉得，他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向一个他们看不清的地方。
这日清晨，张小凡照例去后山砍竹。走到竹林边缘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晨雾弥漫，竹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他站在雾中，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三道真气的同时运转——太极玄清道在丹田中沉稳地旋转，如同大地深处的暗流；大梵般若在筋骨之间温厚地流淌，如同春日暖阳下的溪水；而噬魂的魔气则在血液中奔腾不息，如同地下熔岩，炽烈而危险。
三种力量，在他的体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道为骨，撑起了他的修为；佛为心，稳住了他的神魂；魔为皮，驱动着他的气血。
他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萦绕着一层极淡的三色光华——青色是道，金色是佛，暗红是魔。三色交织，在他掌心中缓缓旋转。
「玉清境第六层巅峰……」张小凡轻声自语，握紧了手掌，白光消散在掌心之中，「距离第七层，只差一线了，但，目前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擡起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七脉会武还有一年多。按照目前的进境，他完全有希望在会武之前突破到玉清境第七层，甚至更高。
但进境越快，风险越大。魔气入体是一把双刃剑，他用得好，可以加速修炼；用得不好，就会被魔气侵蚀心智，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小凡——吃早饭了！」
远处传来田灵儿清脆的呼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小凡收回目光，转身向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落在地上，淡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他本人正在逐渐变得透明，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上抽离。
日子如水，静静流淌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