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不易收到曲谱时,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随手接过来扫了一眼,便折好收进了袖中。张小凡注意到他收曲谱的动作很仔细,不是随便一塞,而是先将纸页抚平,再对齐边角,然后才纳入袖袋。那是一个珍视物品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他没有点破,只是又从身后取出了一样东西——一支通体乌黑发亮的竹笛,比他自己用的那支略短几分,笛身更粗,孔距也更宽些,适合手指偏粗短的人持握。竹笛打磨得光滑如玉,尾端刻着一片小小的竹叶纹路,简约而不失精致。
「师父,」张小凡双手递上竹笛,「弟子用后山最好的黑竹多做了两支,这支音色偏沉厚一些,您若不嫌弃,闲暇时可以吹着解闷。」
田不易伸向茶壶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那支黑竹笛看了几息,又擡眼看了看张小凡,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接过竹笛,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吸了口气,将竹笛凑到嘴边想试吹一下,又矜持地放下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竹笛收入袖中,与那份曲谱放在了一起,粗声粗气地道:「笛子做得还行,比吹笛子的手艺强点儿。」然后端起茶壶喝了一口,摆了摆手:「行了,曲谱和笛子我都收下了,你忙你的去吧。」
张小凡躬身告退。
走出守静堂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笛音,短促而仓促,像是有人刚吹了一个音又慌忙放下了。他脚步不停,嘴角却微微弯了下。
从那天起,大竹峰的日常悄然发生了变化。
砍竹的任务被大幅缩减——每个人只需完成最基本的份额,其余时间全部用于备战七脉会武。吴大义每日清晨便在院中练剑,剑气纵横,将地面的青石板划出一道道白痕;何大智闭关钻研法术,房门一关就是一整天;杜必书难得地收起了他的骰子,开始认真打坐修炼;就连最沉默寡言的郑大礼和吕大信,也比往日勤勉了许多。
田灵儿更是干劲十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舞动琥珀朱绫,直到月上中天才肯收功。苏茹偶尔会指点她几招,每到这时田灵儿便格外兴奋,学得也格外认真。
而张小凡的选择,却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他没有在院子里练剑,也没有在房中打坐,而是每天雷打不动地钻进后山那片黑竹林,一待就是一整天。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只偶尔能听到竹林中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倒塌。
「这小子……」守静堂中,耳聪目明的田不易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看不到黑竹林,但他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撞击地面。
田不易听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椅子上坐下,重新拿起那支黑竹笛,又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袖中。
杜必书曾好奇地溜进去偷看过一次,回来后脸色颇为复杂。何大智问他看到了什么,杜必书沉默了半天,只说了六个字:「你自己去看吧。」
何大智没去看。他觉得自己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事实上,张小凡确实也在练功——只是他练的不是剑法,也不是法术,而是一种更基础、也更纯粹的东西:对力量的掌控。
黑竹林深处,张小凡赤手空拳地站在一片被清空的空地上。他的脚下是横七竖八倒伏的黑竹,切口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齐齐斩断的。他的呼吸平稳,额上不见一滴汗珠,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光。
他在练习太极玄清道的一种高端运用技巧——以气化形。
这是玉清境第七层才能接触到的领域,但他凭借着道佛魔三修的独特优势,在玉清六层巅峰便已摸到了门槛。原理并不复杂:将丹田中的太极玄清道真气凝聚于指尖,以意念塑形,化作实质化的能量体,既可以用于防御,也可以用于攻击。
但要做到收发自如、凝而不散,却需要极高的控制力。
张小凡深吸一口气,重新擡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缓缓画出一个圆。随着他指尖的移动,一道青色的光痕在空气中浮现,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太极图图案。那图案悬停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青光。
他没有停下,继续向太极图中注入真气。图案变得越来越亮,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周围的空气开始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地上的竹叶被气流卷起,围绕着太极图旋转飞舞。
当太极图中的能量积蓄到他认为合适的程度时,他目光一凝,右手猛地向前一推——
那道青色的太极图如同一枚脱膛的炮弹,呼啸着向前飞去,狠狠撞入了前方一片密集的竹林之中。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竹林中炸开。十几根碗口粗的黑竹被拦腰轰断,碎竹屑漫天飞舞,地面上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翻卷,露出下面白色的岩石层。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更远处的竹子吹得东倒西歪,哗啦啦作响。
烟尘散尽后,那片原本茂密的竹林中出现了一条宽约丈许、长达十余丈的扇形空地,满地狼藉。
张小凡站在原地,缓缓放下右手,指尖的青光渐渐消散。他看着自己造成的破坏,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威力够了,但蓄力时间太长。」他自言自语道,「真正交手的时候,敌人不会给你时间慢慢画太极图。得想办法缩短蓄力过程,最好能做到瞬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由于长时间高强度运转真气,指尖的皮肤微微泛红,隐隐作痛。这是经脉负荷过大的信号,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他甩了甩手,转身走到一旁的青石上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小灰从竹梢上跳下来,落到他肩头,手里攥着一颗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果,递到他面前。
张小凡接过野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他伸手挠了挠小灰的下巴,小灰舒服地眯起金色的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没多久了。」张小凡望着头顶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轻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