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寅时末。
天光未亮,大竹峰还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夜色之中。远处的群山只显出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幅未干的墨画。
黑暗中,张小凡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盘膝坐在床上,呼吸平稳,双目清明,没有一丝刚从打坐中醒来的迷蒙。这一夜他并未入睡,而是以打坐代替了睡眠。三个时辰的调息,让他的精气神都达到了最佳状态。
他起身下床,走到屋角的木柜前,伸手从柜中取出一物——噬魂。那根通体黝黑的短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棒身上细密的裂纹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芒,仿佛有血液在其中缓缓流动。自从三年前在大竹峰后山坠龙谷的幽潭中得到摄魂棒、使其与噬血珠融为一体之后,噬魂便一直与他形影不离。三年来的朝夕相处,人与法宝之间已经创建起了一种血脉相连的默契。
但今日,他不能带它去。
张小凡抚摸着噬魂冰冷的棒身,低声道:「你太扎眼了。通天峰上高人无数,道玄真人、苍松道人、各脉首座——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噬血珠和摄魂棒的名头太大,被人认出来,麻烦不小。你在家里休息几日,等我回来。」
噬魂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像是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安静了下来。张小凡用一块布将它包裹严实放入柜中,合上柜门,转身走到衣柜前。
他脱下穿了三年的大竹峰制式蓝色道袍,叠好放在一旁。那件道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衣摆处磨出了毛边,见证了他这五年来砍竹、修炼、在山间奔走的日子。
然后,他从柜中取出另一件道袍。
那是苏茹亲手为他做的。
青色的面料,质地比制式道袍要好上许多,触手光滑细腻,带着一丝凉意。裁剪得体,修身利落,穿在身上既不紧绷也不松垮,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袖口和领口处绣着银色的云纹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苏茹做这件袍子花了整整两个月,从未声张,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傍晚交到他手上,说了句「七脉会武时,穿这件新衣裳吧」。
张小凡穿上那件青色道袍,系好腰带,理了理衣襟。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那是他平日很少用到的东西——对着镜子,将束了多年的道髻解开。
黑发如瀑般倾泻而下,他用手指将头发梳理整齐,然后重新束起,扎成一个高马尾,干净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放下铜镜,又从墙角拿起一柄铁剑。
那是大竹峰发给每个入门弟子的制式佩剑,铁质,无锋,没有任何灵力加持,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件象征性的配饰。三年来,他几乎从未用过这柄剑,一直任由它搁在墙角吃灰。
但今日,他将它别在了腰后。
铁剑配青衣,马尾束黑发。他站在那面小小的铜镜前,最后打量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青衣如竹,肤白如雪,黑发如墨,眉目间既有仙家的超脱,又有佛家的悲悯,还隐隐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
仙风道骨,悲天悯人。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第一次见未来媳妇,」他低声自语,「总得人模狗样些。」
他转身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屋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和腰间的剑穗。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迈步向守静堂的方向走去。
身后,小灰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眼睛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然后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继续睡去。
守静堂前,众人已经到齐了。
宋大仁、吴大义、郑大礼、何大智、吕大信、杜必书、田灵儿——七人皆已换上了整洁的道袍,背着各自的兵器或法宝,精神抖擞地站在晨曦中。田不易站在台阶上,一身玄色道袍。
当张小凡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杜必书第一个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小师弟?你这是……换了个人?」
何大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缓缓点头:「这身衣裳好看,谁给你做的?」
田灵儿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张小凡身上,一时间有些失神。她见过他穿着旧道袍砍竹的样子,见过他穿着里衣在月光下吹笛的样子,见过他被汗水浸湿衣衫从黑竹林中走出来的样子——但她从未见过他像今天这样,青衣束发,腰悬铁剑,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迅速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云彩。
田不易正好从守静堂里走出来,看见张小凡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件青色道袍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腰后的普通铁剑,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苏茹跟在田不易身后出来,看见张小凡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嘴角微微弯了弯,但没有说什么。
张小凡走到人群中,自然地站到了田灵儿身旁。田灵儿这才回过神来,脸颊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腰间的琥珀朱绫,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田不易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他身上:「都到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