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进八的比赛全部结束后，天色已近黄昏。各脉弟子陆续散去，但各脉首座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聚在玉清殿旁的偏厅中，商议明日八进四的赛程安排。道玄真人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杯清茶，神色温和。各脉首座分坐两侧，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阅今日的战报。
商正梁率先打破了沉默：「田师兄，你大竹峰那个叫张小凡的弟子，入门不过五年吧？能一路打进八强，着实不易。」
田不易放下茶壶，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运气好罢了，抽签抽得顺，没遇上太强的对手。」
天云道人笑着摇了摇头：「田师兄过谦了。十六进八那场，他对阵风回峰的彭昌，每一剑的时机和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可不是光靠运气就能做到的。」
田不易没有再接话，坐在不远处的苍松道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田师弟门下这位弟子，倒是从未听你提起过。入门五年便有这般修为，藏得可真深。」
田不易眼皮都没擡：「苍松师兄门下英才济济，齐昊那孩子已是玉清八层，我那不成器的老七不过是侥幸赢了两场，哪敢在苍松师兄面前献丑。」
苍松道人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水月大师忽然开口了。她没有看田不易，目光平视着前方广场上空荡荡的擂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今日的比赛，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水月大师，等她继续往下说。水月大师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田不易的方向，淡淡道：「大竹峰那位张小凡弟子，当真是深得大竹峰『守拙』二字的真传。明明有实力，却偏要藏着掖着，打得黏黏糊糊、拖拖拉拉。若不是彭昌那孩子性子爽快主动认输，只怕他还要继续『守』下去。」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师父善于守拙，徒弟也学得青出于蓝，不愧是名师佳徒。」
偏厅内安静了一瞬。在座的几位首座都是人精，自然听得出水月大师这番话中的弦外之音——名为夸赞，实则揶揄，暗讽田不易师徒两人一个比一个能装。苍松道人弯了下嘴角没有出声。商正梁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天云道人则看了看水月，又看了看田不易，目光中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田不易不紧不慢地将茶壶放到桌上，擡眼看向水月大师，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慢吞吞地开口道：「水月师姐过奖了。小凡那孩子资质平庸，入门又晚，能走到八强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哪像小竹峰的弟子，个个天资卓绝，昨日那位月娥师侄，一手剑法使得行云流水，颇有水月师姐年轻时的风范——就是定力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还需多加磨练。」
此言一出，偏厅内的气氛更加微妙起来。水月大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几分。田不易这番话表面上是夸小竹峰的弟子，实则是在暗讽昨日月娥在擂台上被张小凡迷得神魂颠倒、剑法大失水准的事，而且还特意提了一句「定力差了那么一点点」，可谓是精准戳中了水月大师的痛处———你小竹峰好称清规戒律严苛，为青云七脉之最，怎么弟子比武碰上个男人连剑都握不住了？
看气氛有点不对，道玄真人适时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好了，都是同门师兄弟，何必为了一些小事伤了和气。今日各脉弟子的表现都可圈可点，明日八进四的比赛才是重头戏，诸位还是将精力放在明日的赛事上吧。」
首座们纷纷点头附和，话题很快转移到了明日的赛程安排上。水月大师没有再说话，但她在起身离开偏厅时，冷冷地瞥了田不易一眼。田不易则端着茶壶，一脸无辜地回望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喝茶。
待众首座散去后，苏茹从偏厅的后门走了进来，来到田不易身边，低声笑道：「你何必非要招惹水月师姐？」
田不易放下茶壶，哼了一声：「是她先招惹我的。她说我徒弟，我自然要说她徒弟。」
苏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藏着一丝笑意：「不过话说回来，小凡今日的表现，确实有些……过于保守了。连我都看出他留了余力，水月师姐又怎会看不出来？」
田不易沉默了片刻，端起茶壶又喝了一口，缓缓道：「这孩子心思深，做事从不无的放矢。他既然选择藏，就有藏的的理由。」
苏茹轻声道：「你倒是信任他。」
田不易哼了一声：「他是大竹峰的弟子。」
翌日，八进四的对决。已是七脉会武后半程的较量，这是真正各脉的年轻精英。广场上早早便聚满了人，想要亲眼看看今日这几场龙争虎斗。
第一场，龙首峰齐昊对小竹峰文敏。文敏的剑法清丽脱俗，功底扎实，战术运行也十分到位。但齐昊的修为毕竟高出她一截，交手三十余回合后，文敏渐露疲态，最终被齐昊以一招「青龙出海」逼退三步，拱手认输。齐昊赢得干净利落，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水月大师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倒是她身旁的几名小竹峰女弟子面露惋惜之色。
第二场，当裁判念出两个名字时，广场上的嘈杂声忽然安静了几分。「大竹峰，张小凡——」「龙首峰，林惊羽——」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本身就带着一种特殊的意味。五年前草庙村那场惨剧，青云门上上下下无人不知。那两个从废墟中幸存下来的孩子，一个被苍松道人收入门下，一个被田不易带回大竹峰。五年后，两人在七脉会武的擂台上相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两侧的入口处。
林惊羽率先登台。他一身蓝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腰间挂着斩龙剑，剑鞘在阳光下泛着碧沉沉的寒光。他大步走上擂台，步伐矫健，每一步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自信。他往擂台上一站，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英姿勃发。台下不少女弟子的目光都亮了几分。
紧接着，张小凡登台了。
他没有林惊羽那样锋芒毕露的气势，甚至可以说是相反的——他走上擂台时，步伐平稳而从容，青色道袍的衣摆轻轻摆动，黑发高束，露出一张清秀又带有轮廓的脸。他的肤色在阳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眉目沉静，眼神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和与深远，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已了然于心。
风骨绝佳，超然出尘。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之意——那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表情，是大梵般若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世间苦难的同情与悲悯。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比方才更加热烈的议论声。
「这个张小凡，我昨天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他不一般，今天近距离看，简直……」
「他跟林惊羽站在一起，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气质。林惊羽是少年英雄的锐气，他倒像是个……得道多年的老神仙。」
「他才十六岁吧？怎么会有这种气质？我师父修炼了一百年都没他那种眼神。」
「我终于明白月娥师姐为什么会打成那样了……」
擂台之上，林惊羽看着对面的张小凡，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中有几分怀念，几分感慨，还有几分真挚的欢喜。「小凡，我真没想到，咱们俩会在擂台上碰面。」
张小凡看着他，嘴角浮笑：「也是好事，说明我们都变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