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那道青色的身影，正一点一点，站直了身子。
整座广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先是靠近擂台的前排弟子发现了异样，他们的议论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般戛然而止，随后更多的人注意到了擂台中央的变化。那片龟裂的碎石地面上，原本半蹲伏地的张小凡，此刻已经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松开了插入地面的墨雪，右手虎口处的血迹已经干涸，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慢慢擡起头，露出一张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恢复了清明的脸。
台下的议论声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如同炸开的油锅一般沸腾起来。
「他站起来了？！他竟然站起来了？！」
「硬接了神剑御雷真诀之后，他还能站起来？！」
「他的脸色——虽然还是很苍白，但比刚才好多了！他是怎么恢复的？！」
高台上，商正梁猛地站了起来，目光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不可能！他刚才明明已经到了极限，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行动能力？」
苍松道人也是满脸震惊，沉吟了片刻，道：「除非……他的体质异于常人，或者他修炼的功法具有极强的恢复能力。」
水月大师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擂台上的张小凡，她的面色依然平静，但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已经收紧了。她看到了张小凡站起来的那一刻，也看到了他眼中那份平静而坚定的光芒。她再转头，看了一眼大竹峰席位上的田不易。田不易依然端着那把紫砂茶壶，面色如常，但嘴角却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丝丝——那是一种极力压制却依然泄露了一丝出来的得意。
张小凡站定之后，没有立刻看向陆雪琪，而是先把墨雪缓慢地从擂台上拔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墨雪。剑身上沾了些许灰尘和碎石粉末，但剑刃完好无损，那清冷如雪的光泽依然如故。他用衣袖轻轻擦拭了一下剑身，确认没有任何损伤之后，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低声自语道：「还好……总算没把师娘的剑搞坏。」
他将墨雪缓缓插入腰后的剑鞘中，动作轻柔而郑重。
「咔哒。」
他擡起头，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擂台，落在擂台边缘那道同样虚弱不堪的白色身影上。
陆雪琪依然半蹲在擂台边缘，天琊帮她撑起了全身的重力维持半蹲不倒，此刻仿若不是九天神兵，只是一把普通的拐杖。当她看到张小凡站起来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微弱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她咬紧牙关，试图也站起来，但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体内的灵力已经枯竭到了极点，经脉中的阵阵刺痛让她根本无法发力。她尝试了两次，都以失败告终，依然只能半蹲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已经站直的身影。
张小凡摇摇晃晃地向她走去。他的步伐很慢，甚至有些虚浮，但他走得很稳。
他走到陆雪琪面前，停下脚步，顿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褐色丹药，递到陆雪琪面前。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语气依然温和而诚恳：「陆师姐，此乃大竹峰自制的固本培元丹，虽不是什么稀罕的疗伤圣药，但对于师姐现下气血翻涌、灵力虚浮的状况，应当有些效果。」
陆雪琪擡着的头低垂几分，看着他递过来的那枚丹药，又擡头看了看他的脸。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虎口的伤口也已结痂，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善意。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枚丹药。她的手指触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两人都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震颤——不知是他的手在抖，还是她的手在抖，抑或是两人都在抖。她没有犹豫，将丹药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小腹中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那股气息温和而不猛烈，如同春日暖阳，将她体内因强行催动神剑御雷真诀而造成的翻涌气血缓缓抚平。几息之后，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她擡起头，看向张小凡，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是道了声「多谢」。
张小凡摇摇头，向她伸出了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静静地伸在她面前。
陆雪琪看着那只手，虎口处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手指上有常年砍竹留下的薄茧，那只手很稳，稳稳地伸在她面前，没有一丝颤抖。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上。
张小凡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身体在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似乎还有些站立不稳，张小凡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帮她稳住身形。等到确认她已经站稳之后，他便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与她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阳光洒在满目疮痍的擂台上，照亮了两个人的身影。一个青衣染尘，嘴角带血；一个白衣凌乱，脸色苍白。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广场上依然一片寂静。但那种寂静，与之前的震惊和紧张不同——那是一种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寂静。
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那掌声起初很稀疏，像是试探性的，但很快便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鼓掌的行列。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如潮水般汹涌，响彻整座通天峰。那是送给两个人的掌声——送给那个敢于硬抗神剑御雷真诀的人，也送给那个敢于在精疲力竭之时伸手拉起对手的人。
高台上，水月大师望着擂台上的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扶手。她没有说话，她紧绷的面部线条，却在这一刻微微松弛了几分。
田不易望着擂台上的张小凡，低声嘟囔了一句：「臭小子……还挺会做人。」他端起茶壶喝了一大口。
苏茹看着丈夫微微一笑，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擂台，目光中带着一丝温暖的光芒。
擂台上陆雪琪站定了身形，感受着体内那股渐渐平复的气息，又看了看面前那个与她相隔半步的少年。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却依然清冷如初：「你赢了。」
张小凡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赢。只是没有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