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层层幻境,张小凡终于走到了一处开阔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镜,石质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青色,隐隐有灵光流转。
石室中央,是一方古朴的石台,台上插着一柄剑——一柄毫不起眼的石剑。它没有剑锷,没有剑穗,甚至连剑刃都看不出锋利的痕迹,整把剑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石质纹理,像是山村老农随手磨出来给孙子玩的家伙事。
张小凡在石台前站定,静静地看着这柄石剑。他压下心头的震动,围着它转了半圈,又转半圈,终于深吸一口气,擡手按上了剑身。温凉滑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摸在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上。
若不是他熟知这个世界的隐秘,绝不会多看这柄拙朴的石剑。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没有它,甚至就没有这本小说故事的名字。
诛仙。
天下第一凶兵,青云最大杀器,剑内戾气滔天,剑下亡魂无数。千百年来的乱世,皆由它来平定。正魔间的百千因果,被它一一斩断。
他闭上眼,运起灵力,将心神沉入剑体。片刻后,他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再将体内太极玄清道的灵力缓缓注入剑身——没有反应,他又运起大梵般若的金光,灌注其中——依然没有反应。他犹豫了一下,从血脉中找到最后仅存的一丝魔气,将这一丝微弱的魔气在剑身上游走了一圈,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诛仙古剑就像一个不缺男人舔的女神,对所有舔狗的试探讨好都报以沉默。
张小凡松开手,沉默地站了片刻。他早该想到的,天书第五卷藏于诛仙之内不假,但这剑是活的,它认主,有灵性,不是什么人拿起来都能沟通。
前四卷天书他一卷都没看过。天书第一卷在滴血洞,第二卷在鬼王宗,第三卷在死亡沼泽天帝宝库,第四卷在天音寺无字玉壁。他一本也没拿到,这个世界的轨迹才刚刚行进到七脉会武。天书五卷自身浑然一体,前四卷未得,第五卷便如同封死的书页,没有任何可以被触发的开口。此刻面对第五卷,便连入门的门槛都摸不到。好比一个人知道宝箱里装着绝世秘籍,却连开箱的钥匙都没找到。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就此放弃,反而在石台前盘腿坐了下来,对着那柄石剑,缓缓开口:
「诛仙前辈?剑灵前辈?在吗在吗?都不在啊。」
「老兄,我知道你听得见。你是青云门的镇派仙器,活了上千年,比我见过的世面多多了。你不会嫌弃我这个小辈在这里废话吧——我叫张小凡,青云门大竹峰门下弟子,昨天刚拿了七脉会武的魁首……」
石剑无言。
「说起来你大概也见过很多我这年纪的人,青叶祖师当年在这里坐关十三年,那才是真正的天纵奇才……我呢,天资差得很,五年前连太极玄清道第一层都修不明白,后来硬着头皮慢慢磨,也算磨到了今天。」
「你这些年一个剑待在这石室里,闷不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会不会无聊得时候偷偷把自己掰成两半玩,像蚯蚓一样。」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你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剑灵兄,你给个面子呗?我不贪心,你就透个风声,告诉我天书第五卷怎么开就行。前四卷我还没拿到,我知道规矩,但你先让我开个门,等我集齐了再来补上,咱们说好了不赖帐怎么样?」
「您要是给我走个后门,下回我再来的时候,一定找把漂亮的石头剑放你边上,陪着你度过今后漫长岁月。」
「你们石头界我也有认识人,他叫孙悟空,提他好使不?能不能给他个面子,理理我,求求你了。」
「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你要不要听我吹笛子,对了……你冷不冷?」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时而正经,时而傻气,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对着剑自言自语,就像个对着鱼缸倾诉心事的落魄青年。
剑依旧沉默。但他也不气馁,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青云门的饭菜聊到田不易的紫砂茶壶,从杜必书的骰子聊到田灵儿喂他的猴子。
幽静的洞府里,那把千古至宝纹丝未动,全无回应。张小凡就这样坐在它面前,低声细语,自问自答,偶尔还停下来等一等,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他活脱脱像个被放逐在深山老林里自言自语的傻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小凡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声音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等会儿——我怎么把这事忘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那把石剑,眼神放光,仿佛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他记起来了,他前世看过的原着,里面有天书总纲的开篇第一句话。
作者萧鼎写的,天书总纲第一句,全文他背不下来———当然萧鼎也没有编多少。
但这一句他印象深刻。他现在是手握诛仙剑的人,虽然前四卷天书一卷都还没到手,但万一……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握住那灰扑扑的剑柄,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念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念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手中的石剑,轻轻震了一下。
那一声轻震,细若游丝,却又真真切切。张小凡猛地握住剑柄,指尖绷紧,连呼吸都停了。他以为自己感觉错了,等了片刻,石剑又归于沉寂,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仅仅只是震动了一下。
这算什么?诛仙剑震?
他没有松手,再一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嗡。这一次,震动比方才更明显了。从他掌心的接触点开始,一股极其细微的温热脉动沿着他的手掌蔓延开来,向着他的臂膀一路攀升,像是沉睡已久的某种东西在缓慢醒来。张小凡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激荡,第三次开口。这一次他没有用大喊,反而声音压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一次石剑的反应不再只是轻震。一缕淡淡的光芒从剑身上浮现出来,灰朴朴的石头表面开始龟裂,蛛网般的细纹从剑格处蔓延至剑尖,裂纹中透出幽暗深邃的墨色光泽。周围的洞壁轻轻颤抖,细碎的石屑从头顶簌簌落下,幽暗的空间中,一道苍老而深沉的意念如同从万古沉寂的深渊中浮起,缓慢地、吃力地、一寸一寸地向他探来。
那是一段文本,一股浩如烟海却又晦涩如深潭的信息洪流,如同潮水般涌向他的识海——张小凡猛地睁大了眼睛,意识被卷入那股洪流之中。他看到的是超出了语言所能描述的东西:天地未分的混沌,阴阳相合的轨迹,万物生灭的循环,枯荣交替的秩序……那些画面在他的识海中铺展开来,像一幅浩瀚长卷。
然后,洪流骤然中断。那幅长卷在他眼前戛然而止,像是一幅被硬生生撕掉后文的长图,只剩下残留的断章。
张小凡的喘息声回荡在洞府中,他松开剑柄,修长的手指微微发颤,那缕意念如潮水般退去,石剑上的龟裂幽光也随之缓缓收敛,重归沉静。它又变回一把灰扑扑的石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