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竹林的缝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大竹峰的弟子们早已各自回屋歇下,守静堂的灯火也熄了大半,只余几盏孤灯在夜色中微微晃动。
张小凡握着噬魂,感受着棍身传来的那股熟悉的、冰凉而沉静的脉动,像是老朋友重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打斩龙剑那一下,把体内的魔气几乎全耗尽了。没有你补充,总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样……一滴都没有了。」他顿了顿,低声咕哝,「跟肾虚似的。」小灰蹲在床沿,歪着脑袋看他,吱了一声,像是没听懂,毕竟一只没找过母猴的猴子也不知道啥叫肾虚。
张小凡不再多说,盘膝坐下,将噬魂横置于膝上。他闭上眼,缓缓引动噬魂中的力量。噬魂微微一颤,一股浑厚而阴冷的魔气从棍身中涌出,顺着他的掌心流入经脉。那缕魔气进入体内后,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水流,顺着经脉一路蔓延,渗入四肢百骸,融入血液之中。魔行血——这是噬魂赋予他的独特修行方式,以魔气入血,以血养气,让魔气与血肉交融,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张小凡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面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色,又很快隐去。他能感觉到,随着魔气融入血液,那股「身体被掏空」的虚弱感正在一点一点被填满。噬魂的魔气与太极玄清道的灵力、大梵般若的佛光在他体内各自为政,互不干扰,却又隐隐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噬魂的魔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与血液融为一体,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他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噬魂,嘴角微扬:「还是你在身边踏实。」小灰从床沿跳过来,蹲在他膝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张小凡伸手摸了摸它,将噬魂重新裹好,放在枕边。
窗外月色清冷,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躺下来,闭上眼,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空桑山的行程。万蝠古窟、死灵渊、滴血洞……还有那卷天书第一卷。这一趟,他必须带上噬魂。
接下来大竹峰的日子,难得清静了三天。
张小凡没有再修炼。他体内的魔气在噬魂的补充下已经充盈到了极限,三股力量在体内互相挤压、彼此排斥,像三头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的猛兽,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他清楚,再练下去,那道脆弱的平衡就会彻底崩碎,届时轻则经脉逆行,重则走火入魔,一身修为尽付东流。于是他索性停了功课,每日只在院子里闲坐,喝茶,晒太阳,看田灵儿逗小灰。
「小灰,接着!」田灵儿站在院中,将一颗野果高高抛起。小灰蹲在树杈上,眼睛一亮,后腿一蹬,腾空而起,准确地用爪子接住野果,稳稳落回枝头,得意地吱吱叫了两声,捧着果子啃了起来。田灵儿拍手笑道:「好厉害!再来一个!」又一颗果子抛过去,小灰接住,又抛,又接。一人一猴玩得不亦乐乎,张小凡坐在廊下,捧着一杯茶,看得嘴角微微上扬。
「小凡,你也来玩啊!」田灵儿回头冲他招手。张小凡笑着摇头:「我看着你们玩就好。」田灵儿撇撇嘴:「你这人,年纪轻轻的,怎么跟我爹一样老气横秋的。」张小凡失笑,没有反驳。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张小凡擡头看去,只见一道清秀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竹篮,有些局促地望着院子里的人。
月娥。她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的衣裙,发髻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站在门边,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走进来。田灵儿认出了她,有些意外:「月娥师妹?你怎么来了?」
月娥的脸微微一红,低着头走进院子,将竹篮递向张小凡:「田师姐好,张师弟……这是我做的桂花糕,想着你闭关刚出来,就送些来给你尝尝。」张小凡愣了一下,接过竹篮,入手还带着微微的温热。他低头看去,竹篮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淡黄色的桂花糕,上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正要道谢,月娥又急急地补了一句:「还有……我师父让我带句话,张师弟若有空,请去小竹峰一趟。」张小凡微微一怔:「水月师伯找我?」月娥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师父说,有些事想问问张师弟。」
她说完,也不等张小凡回应,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走到院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张小凡还捧着那篮桂花糕站在原地,脸又红了一分,小跑着消失在山道尽头。
田灵儿凑过来,看了看那篮桂花糕,又看了看月娥远去的背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小凡,这小师妹对你挺上心啊。」张小凡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师姐,人家是替水月师伯传话的。」田灵儿笑嘻嘻地不接话,转身又去逗小灰了。
张小凡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篮,桂花糕的甜香在鼻尖萦绕。他沉默了片刻,提着竹篮,理了理衣袍,向守静堂走去。
水月大师找他,多半和陆雪琪有关,又或者和那日擂台上她看出的那些「非青云门功法」有关。
正想着,张小凡走到守静堂前时,田不易正坐在堂中喝茶。
张小凡将装桂花糕的篮子放在桌上,躬身道:「师父,弟子有一事请示。」
田不易擡眼看他:「什么事?」
「方才小竹峰的月娥师姐送来了这一篮子桂花糕,并传话,说水月师伯请弟子去小竹峰一趟。」张小凡如实道,「弟子想着,水月师伯是长辈,既开了口,弟子不好推辞,特来请示师父。」
田不易放下茶杯,眉头微微一动:「水月找你?」他沉默了片刻,似是在琢磨什么,片刻后哼了一声,「她那人,平日里眼高于顶,看谁都像欠她三百两银子。忽然找你,怕不是好事。」他顿了顿,看向张小凡,「你打算去?」
张小凡道:「弟子想着,水月师伯毕竟是长辈,若是推辞,倒显得咱们大竹峰不懂礼数。弟子去一趟,见机行事便是。」
田不易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你跟她门下那个丫头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吧?」张小凡愣了一下:「师父说的是陆师姐?弟子与她只是擂台上的对手,并无其他。」
田不易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水月那人,护短得很。你把她徒弟打得休养了半月,她心里未必痛快。你去了,她若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不必藏着掖着,也不必多说。」他端起茶杯,又补了一句,「若她为难你,回来告诉为师。」
张小凡心头微暖,低头应道:「弟子明白。」田不易点点头,从篮子中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吧唧吧唧嚼了起来,嘀咕了句「还行,就是比你师娘做的差点…」张小凡忍笑告退。
走在去小竹峰的山道上,张小凡嘴里忍不住低声嘀咕:「水月找我……该不会真为了陆雪琪的事吧?我那天也没把她打得太狠啊,丹药也给了,人也拉起来了……总不能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脚步也不由慢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