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峰的山色与大竹峰截然不同,满山遍植翠竹,却比大竹峰多了几分清幽雅致,山道两旁点缀着各色花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幽香。
张小凡刚踏上小竹峰的山道,便引来了一路的注目。小竹峰的女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廊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如谪仙一般的少年魁首。
他今日还穿着苏茹做的那身青色的道袍,墨发如瀑扎成马尾,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出尘之气,行走在翠竹掩映的山道上,衣袂飘飘,竟比画中仙人还要多几分仙风道骨。
「这不是大竹峰的张小凡吗?」有女弟子低声念叨。
「气质真好,难怪月娥师妹天天念叨……」
「他在七脉会武上把齐师兄都打败了,还是用计谋赢的,心思深得很。」
「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心机深沉的人啊,倒像个老神仙。」
「别被他那张脸骗了,你忘了他怎么欺负陆师姐了?」
张小凡耳力极好,那些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他耳中,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只装作没听见,目不斜视地跟着引路的女弟子向山腰走去。引路的女弟子将他带到一处高台前,便止步了:「张师兄,师父在里面等你。」
望月台。小竹峰最高处的一处石台,三面临崖,视野开阔,可望见远处的云海与群山。此刻台上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水月大师端坐在石凳上,手中捧着一杯清茶,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陆雪琪站在她身侧,一袭白衣,面容清冷,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小凡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张小凡,见过水月师伯。」水月大师擡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让他坐,也没有让他免礼起身,只淡淡「嗯」了一声,那一声「嗯」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不像欢迎,也不像不欢迎,倒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对象,便不再说话。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张小凡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了一会儿,见水月大师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直起身来,试探道:「不知水月师伯唤弟子前来,有何吩咐?」
望月台上安静了一瞬。水月大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开口:「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小凡一愣:「……弟子不明白师伯的意思。」
水月大师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身旁的陆雪琪,语气平淡:「雪琪,看见了吧?为师说过,男人说过的话不可信。」陆雪琪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张小凡身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张小凡的脑子飞速转动,在脑海中翻找着与陆雪琪有关的记忆。忽然,他猛地想起来了——七脉会武半决赛前,他与陆雪琪在擂台上对峙时,曾说过比武之后要带她去大竹峰黑竹林,讲解他是如何砍竹修道的。结果,他打完半决赛,打完决赛,闭关七天,又歇了三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张小凡的额头微微渗出一层薄汗。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理亏。他答应过的事,确实忘了。
水月大师看着他这副模样,淡淡道:「想起来了?」张小凡低下头,老老实实道:「……弟子想起来了。弟子答应过陆师姐,比武之后带她去大竹峰黑竹林讲解砍竹修道之法。是弟子疏忽,请师伯责罚。」
水月大师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擡眼看了张小凡一眼:「哦?你认罚?」
张小凡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方才那句「请师伯责罚」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话,哪想到水月大师竟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了。他赶紧找补,拱手道:「是,弟子确实疏忽了。这样,弟子这就带陆师姐去大竹峰黑竹林,悉心讲解砍竹修道的法门,绝不敢再拖延。」
他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极低,心想这下总该把话圆回来了。谁知水月大师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一圈,从头顶的马尾绑带看到脚底的布鞋,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半晌,她淡淡开口:「不必了。」
张小凡一愣:「师伯……」
水月大师打断他:「你这套砍竹修道的说辞,骗骗月娥那傻丫头还行。」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洞若观火的锐利,「砍竹修道?哼,你若是真靠砍竹修到玉清八层,我小竹峰上下明日便什么修行都不做了,全去大竹峰砍竹子。」
张小凡的嘴角微微一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确实不是靠砍竹修道的,那套说辞是编出来糊弄人的。他没想到水月大师早就一眼看穿了。
水月大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你与雪琪的事,我这个做师父的本不该多管。但你既然答应了,却又转头忘了个干净,这便不是修道的事了,是做人的事。」她放下茶杯,看向张小凡,「我不管你是怎么修到这个境界的,也不管你藏着多少手段。但你答应过的事,就得做数。」
水月大师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不咸不淡:「还是说,答应别人的事,转头当没发生过,这便是田不易教你做人做事的态度?」
张小凡心里一凛,这帽子扣的……他原以为水月大师方才那句「不必了」已经揭过了这一页,没想到她在这儿等着他呢。他看了一眼陆雪琪,见她微微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又看了一眼水月大师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心知今日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他苦笑一声,拱手道:「师伯教训的是,弟子认了,弟子做人有问题。请师伯责罚。」
水月大师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微微点了点头,擡手往望月台西北角一指:「那好,那边有一片地砖裂了有些日子了。我小竹峰多是女流,干不来这搬砖铺地的粗活。你既然喜欢砍竹修道,又是青云弟子魁首,想必力气是有的,干些体力活,兴许能再修出些什么东西来。」
张小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望月台西北角果然有一片地砖碎裂得不成样子,裂缝纵横交错,有些甚至翘了起来,显然是年久失修。那片地砖约莫占瞭望月台五分之一,不算大,但也绝不算小。
他看着那片碎裂的地砖,又看了看水月大师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嘴角微微抽了抽。他堂堂七脉会武魁首,玉清八层的修士,被罚在这里铺地砖。但他理亏在先,实在没法反驳,只得硬着头皮应道:「弟子遵命。」
水月大师「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砖在那边墙角堆着,都是新烧的,尺寸样式与旧砖一致。铺好了,让雪琪看看,若是不平,返工重来。」
张小凡嘴角微微一抽,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向西北角走去。
水月大师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用的苦力。陆雪琪站在一旁,看着张小凡那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又恢复了清冷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