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凡蹲在望月台上，一块一块地铺着地砖。起初他还带着几分怨气，手上动作不免有些重，拍得砖面砰砰作响。铺了十几块之后，他反倒慢慢静下心来，手上的动作也轻了，一块一块地对齐、敲实、抹平，像是回到了大竹峰黑竹林里砍竹子的日子。
那时候他刚入门，修为低微，每日天不亮就进竹林，一根一根地砍，一砍就是一整天。枯燥、重复、看不到尽头，但砍着砍着，心反而静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水月大师的用意了。罚他铺砖，未必真是为了刁难他，或许是想借这粗活磨一磨他身上的浮躁气。他这几日修为连跳两层，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是有些得意的。那点得意藏得深，但瞒不过水月大师那种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
张小凡自嘲地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低声念叨着：「行，就当是巩固修为了。」
他铺到快一半，忽然发现角落里有几块旧砖的砖缝里嵌着一些细碎的白色花瓣，已经干枯了，却还保留着形状。他伸手抠出一片，放在掌心看了看，认出是白梅的花瓣。
小竹峰上种了不少梅树，想来是冬日里落花飘到此处，被风吹进砖缝里，积年累月，便嵌在了缝隙中。他将花瓣放在一旁，继续铺砖，铺到那块位置时，特意将新砖的边角磨去了一点点，留出一道浅浅的凹槽，将那几片干枯的花瓣重新放回凹槽里，再盖上砖。
花瓣嵌在砖下，像是留了一段旧时光在那里。
他铺完大半，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西北角这片一半的地砖整整齐齐，砖缝笔直，颜色深浅一致，虽然比不上专业的泥瓦匠，但也算得上工整。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接着开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铺完了？」
张小凡回头，只见陆雪琪不知何时又回到瞭望月台上，手里端着一只茶碗，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他有些意外：「陆师姐？还差点没铺完。你不是回去做日课了？」陆雪琪没有回答，走上前来，低头看了看他铺好的地砖，目光在砖缝间扫过，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还算平整。」
她将手中的茶碗递过来：「师父让我给你送碗茶。说铺砖出了汗，别受了风寒。」张小凡愣了一下，接过茶碗，碗中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是普通的清茶，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桂花香。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带着微微的甜意。
陆雪琪看着他喝下热茶，山风从崖边吹来，拂动她的衣摆，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淡淡地飘过来：「张师弟，我师父这般罚你，你生气么？」
张小凡端着茶碗，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气。」他说的是实话，铺到后半程，他确实已经没什么怨气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也是为了给你出气嘛。」
陆雪琪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给我出气？」
张小凡没察觉她语气里的变化，被她这一问，反倒有些不确定了，迟疑了一下才道：「是啊。水月师伯对你寄予厚望，结果你在半决赛输给我这个大竹峰无名小子，她心里难免不痛快。罚我铺地砖，也算是替你出一口气。」
他说完，本以为陆雪琪会就此接话，谁知她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冷了几分：「你是说，我陆雪琪是输不起的人？我师父是故意报复你？」
张小凡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他方才那话确实没有过脑子，本意是想替水月大师的行为找个台阶下，但话一出口，味道就变了。他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陆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越描越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圆回来。
「够了。」陆雪琪打断他，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刚铺好的地砖，目光扫过那一片整整齐齐的砖面，淡淡道：「这些铺得不平，掀了重铺。天黑之前铺不完，就不用回去了。」
张小凡急了：「你方才不是说铺得还算平整么……」
陆雪琪转过身来，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张小凡被她那一眼看得脊背一凉，连忙低下头：「没什么没什么，我掀，我掀。」他蹲下身，老老实实地开始撬自己刚铺好的砖，「谁让我不会说话呢。」他一块一块地掀起来，重新铺。陆雪琪站在一旁，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这张贱嘴啊……」山风从崖边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望月台上只剩下张小凡一个人蹲在地上，对着一堆被自己掀起来的地砖，仰头望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天色擦黑的时候，张小凡终于铺完了最后一块砖。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背，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整天的成果。西北角那片地砖整整齐齐，砖缝笔直，每一块都仔细对过边线，敲实抹平，连砖面的高低都几乎一致。他退后两步，借着暮色最后一点余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回挑不出毛病了吧。」他正暗自满意，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从望月台下传来。他擡头看去，只见水月大师走在前面，身后跟着陆雪琪、文敏、月娥，还有几个小竹峰的女弟子，一行人走上望月台来。
水月大师走到西北角，低头看了看他铺好的地砖，绕着走了一圈，目光从砖缝间扫过，片刻后，她站定，不咸不淡地开口：「铺得还凑合。」
张小凡心里一紧，知道这话后面多半还有下文。果然，水月大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早知道你手艺这么好，我就多烧些砖，把整个望月台重新铺一遍了。」她擡眼看了看四周，「现在西北角比别处都好，反倒显得其他地方破旧了，太不协调。」
张小凡肝颤了一下，但他学聪明了，这一回没有还嘴。他垂着手，低着头，老老实实讨饶道：「师伯说笑了。弟子手艺粗浅，不过是尽力而为，不敢说好。要想把望月台重新铺一遍，还是请专业的人来吧。」
水月大师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这小子，按说不是能说会道的么？怎么今日倒不还嘴了？」张小凡低着头，没有接话，只是道：「弟子嘴皮子笨的紧，师伯怕是记错了。」
说完，他心里却微微一暖。他知道，陆雪琪没有跟她师父打小报告。
陆雪琪站在水月大师身后，神色如常。
月娥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走到张小凡面前，轻声道：「张师弟辛苦半日，粒米未进，先吃些东西再走吧。」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小菜，一碗白粥，还有几块下午送来的桂花糕，都还带着温热。张小凡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道谢，水月大师已经走到石台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吃吧。在我小竹峰干了半天的活，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
张小凡看了水月大师一眼，见她神色虽然淡淡的，但确实没有继续为难他的意思，便道了声谢，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粥碗吃了起来。
文敏和几个女弟子站在一旁，看着月娥站在张小凡身边，不时给他添菜，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
文敏打趣道：「月娥师妹，你什么时候备的食盒？我怎么不知道？」另一个女弟子也笑道：「是啊，张师弟来小竹峰才一天，月娥师妹就这般上心了？」月娥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我、我只是看张师弟辛苦……」
文敏笑着打趣道：「哦——只是看张师弟辛苦，我今天练剑也很辛苦，你怎么不给我留饭？」月娥的脸更红了，恨不得钻进望月台的砖缝里。水月大师端着茶杯，看了这一幕，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眼中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张小凡低头扒着粥，装作没听见文敏她们的打趣。他夹了一筷子小菜，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吃得飞快，像是身后有狗在追。他一边吃，一边偷偷擡起眼皮，飞快地瞟了陆雪琪一眼。她站在水月大师身侧，神色清冷，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色上，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