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崖边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望月台上安静了许久，没有人开口说话。文敏最先回过神来，轻轻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张师弟，你这故事讲的，比你的笛奏还让人难忘。」张小凡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文敏师姐说笑了，我也是拾人牙慧罢了。」
文敏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月娥低着头，攥着茶壶的指尖微微泛白，半晌才轻声道：「那修士……真可怜。」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凡间女子，更可怜。」没有人接话。
水月大师放下茶杯，擡眼看向张小凡，目光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故事编得不错。」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眼眶泛红、神情恍惚的女弟子们，「我这些女弟子们，怕是今晚都睡不好了。」
张小凡被她一句话戳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老狐狸果然不好糊弄。
他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心虚，只赔笑道：「师伯说笑了，弟子不过是转述周货郎的故事，哪敢编造。」水月大师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只是端起茶杯，不咸不淡地道：「转述也好，编造也罢。总之，你这一曲一故事，把我小竹峰上下搅得人心浮动，这笔帐，我记下了。」
张小凡苦着脸道：「师伯，弟子知错了。弟子这就回去，闭门思过，绝不再来小竹峰扰各位师姐清修。」
水月大师哼了一声：「闭门思过就不必了。空桑山之行在即，你回去好好准备便是。至于我这些弟子……」她顿了顿，「她们若是因为听了你的故事便道心不稳，那也是她们自己的修行不够，怪不得旁人。」
水月大师放下茶杯，淡淡道：「天色不早了，你们也别缠着张师侄了。他铺了一天的砖，又吹了曲子讲了故事，该放他回去了。」她说完，看了陆雪琪一眼：「雪琪，送张师侄下山。」
陆雪琪应了一声：「是，师父。」她走到张小凡面前，淡淡道：「张师弟，请。」张小凡站起身来，对水月大师行了一礼，又对众女弟子拱了拱手：「多谢各位师姐今日的招待，弟子告辞。」文敏等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还礼，月娥站在人群后，低声道：「张师弟慢走。」张小凡点了点头，转身跟着陆雪琪向望月台下走去。
月光洒在山道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沉默无言地走着。走到半山腰时，陆雪琪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张师弟，你方才那个故事……是真的么？」张小凡愣了一下，沉默片刻，轻声道：「半真半假吧。曲子是真的，故事是编的…呃，是周货郎编的。」
陆雪琪没有接话，又继续向前走去。走到小竹峰山门处，她停下脚步，侧过身来，月光下，白色的衣袂被夜风轻轻拂动，陆雪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方才说的那个修士……他守了百年，为何不上前相认？」
张小凡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轻声道：「或许是因为，他等的那个人已经不记得他了。他记得她，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可她转世重生，已是全新的人。他若上前，又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说，我守了你百年，你可还记得我？」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怅然，笑了一下，「况且，她这一世过得很好，何必再去打扰。」
说话间，二人走到小竹峰山门外，陆雪琪停下脚步，月光下她的面容清冷如霜，目光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我就送到这里吧。张师弟，路上小心。」张小凡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陆师姐，告辞了。」
他转身向大竹峰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听到身后传来陆雪琪的声音，像一片落进夜风的叶子：「空桑山之行，我也会去。」
张小凡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擡手挥了挥，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不仅知道她会去，还知道齐昊会去，曾书书会去，天音寺的法相、法善会去，焚香谷的李洵、燕虹也会去。他甚至知道这一行人将要在空桑山面对什么：万蝠古窟深处的万千蝙蝠，死灵渊下的无边黑暗，黑水玄蛇的惊天巨口，还有那场坠入深渊的意外。
这是原着剧情，他到目前为止没有介入太多，大的走向基本不会变动。他真正在思考的是另一件事。
陆雪琪对他的关注，似乎比原着中的时间点提前了。原着里，陆雪琪对他的态度转变是在死灵渊下共历生死之后才逐渐开始的，而现在，也不知是气质的改变，还是半决赛的攻守对战，硬抗天雷，送药搀扶，她看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都已经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这变化是好是坏，他一时也说不准。他只是一个穿越来的普通学生，学艺术的，搞网恋都能被骗的那种，让他分析一个冰山美人的心理变化，实在有些超纲了。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另一个身影，一袭水绿衣衫，笑靥如花，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与决绝。
碧瑶。
只要到了空桑山，到了万蝠古窟，到了死灵渊，与她的相遇便是注定的。原着中，她会在滴血洞中与他共处多日，会在他面前展露出那个魔教大小姐不为人知的柔软一面。
然后呢？便是青云上斩下的那一剑，那段痴情咒，那三生七世永堕阎罗的诀别。
张小凡停下脚步，站在山道中间，月光洒在他身上。他擡头看了看那轮圆月，轻轻叹了口气：「碧瑶……怎么处理？绕开？」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连网恋都能被骗三千五，你让我怎么处理这种级别的感情问题？」他沉默了片刻，又低声自语：「可是绕开的话，滴血洞里的第一卷天书怎么办？那可是我去空桑山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他站在月光下，想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继续向大竹峰走去。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叹息。
回到大竹峰时，夜已深了。守静堂的灯火早已熄灭，整座山峰都沉在月色里，只有虫鸣声断断续续地从草丛间传来。张小凡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回了自己的小屋。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到床边坐下，将鞋脱了，仰面躺下。小灰从窗台上跳下来，轻车熟路地钻进他臂弯里，毛茸茸的身子蜷成一团，很快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他摸了摸小灰的脑袋，眼睛却睁着，望着头顶的房梁出神。
原着里的碧瑶，是鬼王宗宗主鬼王之女，魔教大小姐，却偏偏在死灵渊下对一个青云门的小弟子动了真心。她为他挡下诛仙剑阵主剑的一击，用痴情咒以三生七世永堕阎罗的代价换他一线生机。那是诛仙全书最惨烈、最动人的一幕，也是所有读者心中永远的痛。他穿越前看书时也曾为碧瑶哭过，可那是在书外，隔着纸页，隔着时空，隔着一段永远不会相交的人生。而现在，他真的要走进那个故事里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笑靥如花的脸，那双明亮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睛。她会在万蝠古窟的黑暗中拉住他的手，会在滴血洞的绝境中与他相依为命，会在那口古井边问他看见了谁。
而他知道结局。他知道她会在青云山上，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用命换他一条生路。
张小凡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坐了起来。小灰被他的动静惊醒，擡起头，圆溜溜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疑惑地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绕不开碧瑶，可以试着改变其他剧情啊。」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他之所以纠结，不是因为怕卷入麻烦，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她死。
空桑山不能改变太多。万蝠古窟、死灵渊、滴血洞，这条线他必须走完，因为第一卷天书在那里等着他。那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也是他日后所有布局的根基。他需要天书总纲，需要五卷天书合一的力量，才能有资格去改变那些即将到来的悲剧。
但空桑山之后呢？流波山之战，魔教四派伐青，草庙村真相大白——这些才是真正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