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地下黑市,不在地下,而在一条常年不见阳光的死胡同里。
这里没有招牌,没有吆喝,甚至连个像样的摊位都没有。只有一排排挂在墙上的红灯笼,在阴风中摇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过往的行人。
三两和胖子站在胡同口,看着那排红灯笼,心里都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哥……」胖子咽了口唾沫,「这地方,怎么比海河还冷?」
「因为这里,压着津门最重的怨气。」陈三两深吸一口气,将镇魂刀插在脚边的泥地里,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黑市】。
「胖子,去,把那人给我叫出来。」
「叫……叫谁?」
「就那个!」陈三两用下巴指了指胡同尽头的一棵歪脖子柳树。
王胖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柳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褂子,头上戴着个破草帽,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鱼竿,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
最诡异的是,他明明背对着陈三两他们,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突然开口了。
「活人,别吵。」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磨木头。
王胖子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大……大爷,我们……我们是来找东西的。」
「找东西?」那人缓缓转过头。
王胖子看清他的脸,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白得像纸,一双眼睛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眼珠子黑多白少,透着一股子不正常的阴郁。
但他最引人注目的,是脖子上挂着的一串……牙齿。
不是人的牙齿,而是密密麻麻的、大小不一的兽牙,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白光。
「我叫陈三两,这是我兄弟王胖子。」陈三两走上前,抱拳道,「我们是黄泉当铺的,想请您帮个忙。」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陈三两腰间的镇魂刀上,眼神微微一动。
「黄泉当铺?」年轻人嗤笑一声,「老鬼的铺子?他还没死绝?」
陈三两脸色一沉:「你认识我爷爷?」
「认识?」年轻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怨毒,「我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陈三两和王胖子同时一愣。
「你……你是?」
「我叫林九。」年轻人冷冷地说,「津门最后一个捞尸人。」
「林九?」陈三两皱了皱眉。他听红娘提过这个名字。据说这人是捞尸门的弃徒,因为犯了门规,被逐出了师门,从此就在海河边靠捞些孤魂野鬼的破烂为生。
「林师傅,」陈三两压住心里的疑惑,赔笑道,「不管您和我爷爷有什么过节,今天这活儿,您得接。价钱好商量。」
「价钱?」林九冷笑,「我不缺钱。」
「那您缺什么?」
林九盯着陈三两,眼神像是在看一块肥肉。
「我缺个……垫背的。」
王胖子:「……」
「哥,咱能跑吗?」
「跑个屁!」陈三两一把揪住王胖子的后领,转头对林九说,「林师傅,您开个价,只要我们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林九沉默了片刻,突然擡起手,指着胡同中央。
「看到那口井了吗?」
陈三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地方,有一口被青石板封住的古井。井口周围,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下面,就是你要的东西。」林九淡淡地说,「但我有个规矩:下去可以,但你们得先给我『祭井』。」
「祭井?」王胖子咽了口唾沫,「怎么祭?」
林九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散发着恶臭的陶罐,扔给陈三两。
「把这罐子里的东西,倒进井里。」
陈三两接住陶罐,只觉得入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冰。他凑近闻了闻,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尸油。」林九面无表情地说,「掺了黑狗血和朱砂,专门用来喂井底的『东西』。你们倒了它,井底的『东西』吃饱了,才不会拖你们的腿。」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恶心,走到井边,将陶罐里的东西倒进了井里。
「哗啦——」
黑色的液体落入井中,瞬间泛起一阵诡异的泡沫。
紧接着,原本平静的井水,突然开始剧烈翻滚起来。
「咕嘟……咕嘟……」
一个个黑色的气泡从水底冒上来,破裂后,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好了。」林九退后一步,「现在,可以下去了。」
陈三两握紧镇魂刀,转头对王胖子说:「胖子,你……」
「我留在上面!」王胖子斩钉截铁地说,「哥,你放心去,我在这儿给你加油!」
「滚!」陈三两一脚把他踹到一边,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了冰冷的井水中。
「噗通!」
入水的瞬间,陈三两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他睁开眼,阴阳眼在井水中勉强维持着视线。
井水浑浊不堪,能见度极低。他只能凭着《黄泉债簿》的指引,朝着水底游去。
越往下,那股阴冷的气息就越重。
突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
陈三两浑身一僵,猛地低头。
只见在浑浊的井水中,一只惨白的手,正死死抓着他的脚踝!
那只手没有指甲,皮肤被泡得发胀,像是发面馒头一样。
「操!」
陈三两在心里骂了一句,反手抽出镇魂刀,照着那只手就砍了下去。
「噗!」
刀锋入肉,却没有鲜血流出。那只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陈三两趁机往下游,终于在井底的淤泥中,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用力一拽,将那东西抱在怀里,然后拼命往上游。
「哗啦!」
陈三两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将怀里的东西扔在了岸上。
「哥!你没事吧?!」王胖子赶紧跑过来,将他拉上岸。
陈三两摇了摇头,低头看向那个被他捞上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上面刻着一个「陈」字。
「找到了。」陈三两喘着气,伸手去开那个铁盒。
「咔哒。」
铁盒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绝世秘籍。
只有一本泛黄的帐本,和一枚……女人的玉簪。
陈三两拿起那本帐本,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字:
「长生,若你看到此帐,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别找我,别救我。」
「黄泉当铺的阵眼,必须有人守。」
「我自愿留下,换你平安。」
「婉儿,绝笔。」
陈三两的手指,猛地颤抖起来。
「婉儿……」他喃喃自语,「苏婉……」
他想起了红娘子提过的那个名字——民国女记者,苏婉儿。
原来……她就是爷爷的「阵眼」?
就在这时,林九突然开口了。
「看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你爷爷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陈三两握紧那枚玉簪,转头看向林九。
「你……到底是谁?」
林九没有回答,只是擡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爷爷的债,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浓雾中。
「喂!你还没给钱呢!」王胖子在后面大喊。
「滚!」林九的声音远远传来,「再敢来烦我,我把你剁了喂鱼!」
陈三两站在原地,握着那枚玉簪,久久没有说话。
「哥……」王胖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咱……咱接下来去哪?」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将玉簪贴身收好。
「去津门,老戏园子。」他说。
「老戏园子?」王胖子一愣,「去那儿干嘛?」
「找红娘子。」陈三两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欠我一个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