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当铺里,气氛压抑得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陈三两将那枚带着水腥气的玉簪「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震得旁边的煤油灯火苗猛地一窜。
「红娘子,出来!」
陈三两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王胖子缩在柜台角落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生怕被这俩「神仙打架」的余波给震死。他偷偷擡眼瞄了一下,只见那幅《锺馗捉鬼图》无风自动,画布上的钟馗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怒目圆睁。
一缕红烟从画中飘出,在柜台前凝聚成红娘子的身形。
她依旧是那身暗红色的旗袍,只是今天,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三分,连嘴唇上那抹艳丽的红,都显得有些黯淡。
「喊什么喊?」红娘子瞥了一眼柜台上的玉簪,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慵懒高傲的模样,「老娘刚睡下,就被你吵醒了。这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发疯?」陈三两深吸一口气,指着那枚玉簪,「苏婉儿!民国女记者!我爷爷的阵眼!你瞒了我整整三个月!」
红娘子沉默了。
她拿起那枚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残留的阴气,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你都知道了?」她轻声问。
「我只知道,我爷爷用命开了当铺,而她,用命当了阵眼!」陈三两死死盯着红娘子,「你告诉我,她到底在哪?!」
红娘子叹了口气,将玉簪放下。
「她没死。」
陈三两眼瞳猛地一缩:「没死?!」
「没死,但也跟死了差不多。」红娘子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悲凉,「三十年前,你爷爷为了镇压『饕餮』,强行打开黄泉当铺。但打开当铺需要极阴之体作为阵眼,否则,当铺就会反噬,整个津门都会变成鬼域。」
「苏婉儿……是她自己站出来的。」
红娘子看着陈三两,一字一句地说:「她说,陈长生为了津门,连命都可以不要。她一个弱女子,能做的,就是替他守住这最后一道门。」
陈三两的呼吸停滞了。
他仿佛能看到三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穿着旗袍的柔弱女子,毅然决然地走进当铺的最深处,用自己的灵魂,化作了一道封印。
「所以……」陈三两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就被困在了当铺里?」
「不。」红娘子摇了摇头,「她不在当铺里。」
「那她在哪?」
红娘子擡起手,指向了窗外。
「在津门,老戏园子。」
老戏园子,位于津门老城区的最深处。
这里曾经是津门最繁华的地方,每逢佳节,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戏,台下挤满了看客。但自从三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这戏园子就荒废了,再也没有人敢靠近。
陈三两和王胖子站在戏园子的大门前,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心里都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哥……」王胖子咽了口唾沫,「这地方……怎么比海河还冷?」
「因为这里,压着津门最重的怨气。」
一个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陈三两猛地回头,只见林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巷口。他依旧是那身灰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木桶。
「你……你怎么来了?」陈三两皱眉。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住在海河边?」林九淡淡地说,「我守着海河,就是为了守着这戏园子。」
他走到戏园子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进来吧。」林九说,「她,就在里面。」
陈三两握紧镇魂刀,跟着林九走进了戏园子。
戏园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舞台上的红绸早已褪色,结满了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婉儿……」
一个幽冷的声音,突然在戏园子的深处响起。
陈三两浑身一紧,循声望去。
只见舞台的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民国时期月白色旗袍的女人。她背对着陈三两,长发及腰,身段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苏婉儿?」陈三两试探着喊了一声。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擡起了手。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你……不是她。」陈三两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看到那女人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触目惊心的勒痕!
「她当然不是苏婉儿。」林九的声音在陈三两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苦涩,「她是苏婉儿的『执念』。」
「执念?」
「苏婉儿为了当阵眼,将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封印在了当铺里。但她的执念太深,执念化作了怨灵,被困在了这戏园子里,三十年不得超生。」
林九转过头,看着陈三两:「你爷爷的债,不只是苏婉儿的命。还有这三十年来,她受过的苦。」
就在这时,那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人,突然转过了头。
她的脸,惨白如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啊——!」
王胖子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别跑!」陈三两大喝一声,一把拽住王胖子,「跑了就永远出不去了!」
他握紧镇魂刀,阴阳眼瞬间打开。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戏园子都被一层厚厚的怨气笼罩,而那女人的身上,缠绕着无数条黑色的锁链,将她死死地钉在舞台上。
「她……被困住了。」陈三两喃喃自语。
「不只是被困住。」林九的声音变得冰冷,「她是在『赎罪』。」
「赎罪?」
「苏婉儿当年为了当阵眼,亲手杀了戏园子里的九十九个戏子,用他们的血,画下了封印。」林九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复杂的情绪,「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所以甘愿化作怨灵,在这里受尽折磨。」
他看着舞台上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红娘子……」他对着空气,低声说,「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空气中,没有回应。
但陈三两知道,红娘子在听。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陈三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
「告诉你,又如何?」红娘子的声音,终于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你能救她吗?你能解开她身上的锁链吗?你能替她受这三十年来的苦吗?」
陈三两沉默了。
「不能。」他低声说,「但我能让她解脱。」
他擡起头,看向林九。
「林九,」他说,「帮我。」
林九愣了一下:「帮你什么?」
「帮我解开她身上的锁链。」陈三两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爷爷欠她的,我来还。我爷爷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林九盯着陈三两,足足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帮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剪刀,递给了陈三两。
「这把剪刀,是苏婉儿当年用来剪断戏子们喉咙的。」林九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现在,用它来剪断她身上的锁链吧。」
陈三两接过剪刀,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舞台。
他走到那个没有脸的女人面前,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苏婉儿,」他轻声说,「我来接你回家了。」
女人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黑色锁链,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疯狂地挣扎起来。
「小心!」林九大喊。
但陈三两没有退缩。
他握紧那把生锈的剪刀,猛地一挥!
「咔嚓!」
第一根锁链,断了。
「咔嚓!」
第二根锁链,断了。
随着锁链一根根断裂,女人身上的怨气也开始消散。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五官。
那是一张极其清秀的脸,只是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痕。
她看着陈三两,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你……和他,真像。」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而在星光中,一枚金色的纽扣,缓缓飘落。
陈三两伸手接住那枚纽扣,只觉得入手温热,像是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是……」
「这是苏婉儿的『心』。」红娘子的声音,再次在陈三两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也是解开黄泉当铺阵眼的……钥匙。」
陈三两握紧那枚纽扣,转头看向林九。
「谢谢你。」他说。
林九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戏园子。
「不用谢我。」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你爷爷的债,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