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债的不一定是你爷爷?」
陈三两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嚼了三遍,越嚼越觉得有股子烂泥塘的味道。
他盯着红娘子那张白得像糊墙纸的脸,试探着问:「姐姐,您这话里有话啊。既然不是我爷爷欠的,那是谁欠的?总不能是我这还没长开的孙子辈吧?」
红娘子没搭理他,只是将那枚「引魂钱」随手一抛。那枚铜钱在空中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叮」的一声,稳稳立在了柜台上,还在微微颤动。
「鬼市今晚开。」红娘子终于开了口,声音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猫,「子时三刻,槐树胡同。想查这钱的来历,就去那儿。不过……」
她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子看戏的意味:「鬼市不收阳间钱,只收『活人玩意儿』。你兜里那点钢镚儿,连个鬼火都买不起。」
「那收什么?」陈三两摸了摸下巴。
「收你的『怕』。」红娘子吐气如兰,「越怕,越值钱。」
陈三两:「……」
「哥,咱能不去吗?」王胖子在旁边弱弱地举手,「我从小就怕黑,还怕鬼,更怕花钱……」
「怕也得去。」陈三两一把揪住他的后领,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把糯米,往兜里一揣,「胖子,记住,进了鬼市,看见人别搭话,看见鬼别回头,看见卖吃的……千万别买!」
「为什么?」
「因为鬼市的东西,吃了容易拉肚子。」
子时三刻,槐树胡同。
这地方陈三两以前来过,白天就是个破败的老胡同,墙皮剥落,野猫乱窜。可一到晚上,尤其是阴气最重的时候,这胡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吃」进去了一样,路灯全灭,两旁的老槐树无风自动,树叶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哥……我腿软。」王胖子死死拽着陈三两的衣角,整个人贴在他背上,像只树袋熊。
「软也得走。」陈三两深吸一口气,阴阳眼微微打开。
在他的视野里,眼前的胡同不再是灰暗的,而是被一层淡淡的幽绿笼罩。胡同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白纸糊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市」字。
灯笼下,站着一个没有下半身的老头,手里敲着一面破锣。
「当——」
锣声不响,却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活人进,死人出。童叟无欺,概不赊帐。」老头嘶哑的嗓音在胡同里回荡。
陈三两拉着王胖子,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一进胡同,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原本狭窄的胡同,此刻竟然变得宽阔无比,两旁摆满了摊位。但这些摊位上卖的东西,没一样是正常的。
有卖「影子」的,摊主是个无头人,手里举着一根竹竿,上面挂着几团黑乎乎的东西,还在微微蠕动。
有卖「声音」的,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女人,面前摆着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气体,偶尔能听到里面传出婴儿的啼哭或者女人的尖叫。
还有卖「运气」的,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家伙,手里抛着几个骰子,嘴里喊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买个大运,出门捡钱;买个霉运,回家撞墙!」
「哥……」王胖子的牙齿已经开始打架了,「这地方……怎么比我家厕所还味儿啊?」
「闭嘴。」陈三两低喝一声。
他注意到,周围那些「摊主」和「顾客」,虽然长得千奇百怪,但他们的目光,全都若有若无地往他和王胖子身上瞟。
那种眼神,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两只肥美的羊羔。
「活人……」一个卖「指甲」的老太太,突然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想要抓陈三两的胳膊,「小兄弟,买副指甲吧?刚剪的,还热乎着呢……」
「不买!」陈三两一把拍开她的手,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糯米,往地上一撒。
「滋啦——」
糯米落在地上,竟然冒起了一阵白烟。那老太太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尖叫着缩回了手。
「哎哟!你这后生,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老太太骂骂咧咧地缩回了摊位。
陈三两冷哼一声,拉着王胖子继续往前走。
「哥,你刚才那手糯米……」王胖子一脸崇拜,「哪来的?」
「刚才在赵大富家,顺手从锅里捞的。」陈三两面不改色,「那锅里的『霉运小鬼』,其实就是糯米泡了尸水变的,对付这种低级鬼怪,正好。」
王胖子:「……」
「哥,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恶心?」陈三两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胖子,你忘了你刚才扔的那个鸡蛋了吗?那玩意儿现在还在人家老头脸上糊着呢。」
王胖子:「……」
两人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九爷的人办事,闲杂人等滚一边去!」
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粗暴地推开两旁的小摊,硬生生在人群中清出一条道来。
而在他们中间,簇拥着一个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的老头。
老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像鹰。他每走一步,周围的阴气就自动散开,仿佛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连鬼都不敢靠近。
「九爷?」陈三两眯起了眼睛。
红娘子提过这个名字。津门地下的大佬,表面是古董商,实则是守墓人。
「哥,那人……好吓人。」王胖子缩了缩脖子,「我感觉他身上的阳气,比我还重!」
「废话,人家是活人。」陈三两低声说,「而且是个狠人。」
就在这时,那个被称为「九爷」的老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陈三两身上。
四目相对。
陈三两只觉得浑身一紧,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一样。
九爷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他擡起手,轻轻挥了挥。
身旁一个黑衣壮汉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径直朝陈三两走了过来。
「这位小兄弟,」壮汉走到陈三两面前,面无表情地将东西递了过来,「我家九爷说,这东西,是你掉的。」
陈三两低头一看。
壮汉手里托着的,赫然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杀猪刀,笑得一脸灿烂。
而在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红旗袍的女人,正用绣花针指着他的脑袋,一脸嫌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字:
「三两,别信红娘子,她骗你的。爷爷没被当进去,爷爷是……去讨债了。」
陈三两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照片……和他刚才在当铺里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他擡起头,想要问那壮汉,却发现对方已经转身走了。
九爷也已经带着人,消失在了胡同的深处。
「哥……」王胖子凑过来,看着陈三两手里的照片,一脸懵逼,「这照片……不是你刚才在当铺里捡的那张吗?」
陈三两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照片背面那行字,手指微微发颤。
「不对……」他喃喃自语,「这照片……是新的。」
他刚才在当铺里看到的那张,边缘已经磨损,字迹也有些模糊。
但这张……
字迹清晰,墨迹未干。
就像是……刚刚写上去的一样。
「哥,你什么意思?」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陈三两擡起头,看向九爷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意思是……」他深吸一口气,「有人在盯着我们。」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这个人,可能比鬼,还可怕。」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黄泉债簿》,突然猛地一震。
紧接着,书页自动翻开,新的一页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血红的小字:
【警告:检测到「黄泉当铺」内核信物「镇魂刀」的气息。】
【位置:津门,九爷府邸。】
【危险等级:极高。】
【建议:跑。】
陈三两:「……」
「胖子。」
「啊?」
「跑。」
「……啊?」
「跑啊!!!」
陈三两大吼一声,一把拽起王胖子,转身就往胡同外冲。
身后,那盏白纸灯笼,突然「噗」的一声,灭了。
整条胡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而在黑暗中,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缓缓睁开。
「嘿嘿嘿……」
「活人……别走啊……」
「买副指甲吧……」
「买个运气吧……」
「买个命吧……」
陈三两和王胖子,在黑暗中狂奔,身后是无数伸来的、枯树皮一样的手。
「哥!我鞋掉了!」
「鞋不要了!命要紧!」
「哥!我裤子好像也掉了!」
「……胖子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出胡同,重新回到了阳间。
路灯昏黄,夜风微凉。
两人瘫倒在胡同口的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活……活下来了……」王胖子摸着还在的裤子,一脸劫后余生。
陈三两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手里的照片,又看了看怀里那本还在微微发烫的《黄泉债簿》。
「九爷……」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红娘子。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红娘子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回来了?」
「嗯。」
「查到什么了?」
「九爷手里,有『镇魂刀』的气息。」陈三两沉声说,「而且,他在盯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红娘子轻轻笑了一声。
「哦?」
「那……」
「欢迎回来,小掌柜。」
「你的第一笔『大生意』,才刚刚开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