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没有预想中的灼烧感,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凉,像是吞下了一块万年玄冰。
陈三两刚想砸吧砸吧嘴,问问九爷这茶是不是放冰箱里冰镇过,眼前的景象却突然开始扭曲。
「胖子,你他妈往茶里吐口水了?」
这是陈三两失去意识前,对王胖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哥!我发誓我没吐!是你自己喝的啊——」
王胖子惊恐的尖叫声被拉长,随后,整个世界轰然碎裂。
当陈三两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不在九爷的院子里了。
四周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色迷雾,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砖,而是软绵绵、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全是腐烂的尸骸。
「这他妈是哪儿?阴间地府?」陈三两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阴阳眼瞬间打开。
在他的视野里,这片血色迷雾中,到处都是游荡的残魂。它们缺胳膊少腿,有的连脑袋都没有,正漫无目的地飘荡。
「这不是阴间。」
一个幽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三两猛地回头,只见红娘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她依旧是那身红旗袍,只是在这血色迷雾中,她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那双丹凤眼里,透着一丝陈三两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这是『茶境』。」红娘子淡淡地说,「九爷用三十年的阴寿泡的茶,能让你看到三十年前,这津门老城发生的事。」
「三十年前?」陈三两皱眉,「我爷爷那时候……」
「你爷爷,那时候还不叫陈老鬼。」红娘子打断了他,目光投向迷雾深处,「叫陈长生。」
话音刚落,前方的迷雾突然散开,一幅巨大的、宛如电影般的画面,在半空中缓缓展开。
那是三十年前的津门。
画面中,一个穿着灰色长衫、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正站在一条被大火吞噬的巷子里。他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杀猪刀,刀刃上还在滴血。
在他面前,跪着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打手,个个浑身是血,哀嚎不止。
而在打手们的中间,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绸缎唐装的年轻男人——正是三十年前的九爷!
那时的九爷,还没有现在的沉稳,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厉和不甘。
「陈长生!」九爷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你为了一个女鬼,毁了我三十年的基业!你知不知道,这津门的地下,以后谁说了算?!」
陈长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九爷,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九爷,」陈长生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为了炼『长生阵』,做下诸多伤天害理的恶事。这笔帐,我今天替受害者算了。」
「放屁!」九爷怒吼,「那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造化!到时候,我就是这津门的活阎王!」
「是吗?」
陈长生冷笑一声,突然举起手里的杀猪刀,猛地插进脚下的地面。
「轰!」
一股磅礴的阳气从刀身上爆发,瞬间将周围的血色迷雾撕裂。
「你炼的是邪阵,用的是怨气。这阵法,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陈长生盯着九爷,一字一句地说,「你欠下的债,今天,连本带利,该还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把杀猪刀上,突然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符文。
「镇魂!」
陈长生低喝一声,杀猪刀猛地拔出,带起一道血色的刀芒,直劈九爷的眉心!
九爷大惊失色,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不——!」
刀芒劈下,九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击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而那把杀猪刀,在吸收了九爷的精血后,刀身上的符文变得更加深邃,隐隐透着一股镇压万物的气息。
「这就是……镇魂刀的由来?」陈三两看着眼前的画面,喃喃自语。
「不。」红娘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只是开始。」
画面一转。
陈长生虽然击退了九爷,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他捂着胸口,踉跄着走出火海。
在他身后,是一座被烧成废墟的宅院。
而在宅院的废墟中,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红旗袍的女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红娘子……」陈三两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红娘子,却发现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双手紧紧攥着折扇,指节泛白。
「她……」陈三两指着画面中的红娘子,「是你?」
红娘子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画面中的自己。
画面中,陈长生走到那个红衣女人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但他的手,却穿过了女人的身体。
「你……已经死了?」陈长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悲凉。
红衣女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空气中。
「长生……」女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找我……活下去……」
「不!」
陈长生猛地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手里的杀猪刀,狠狠地插进自己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把镇魂刀。
「我以我血,祭镇魂!」
「以我命,换她魂!」
「黄泉当铺,开!」
随着他的嘶吼,一把破旧的木匾,突然从天而降,砸在他的面前。
木匾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黄泉当铺】
「他……用命开了当铺?」陈三两看着眼前的画面,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喘不过气来。
「不。」红娘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不是用命开了当铺。」
「他是用命,把我从黄泉里……拉了回来。」
画面中的陈长生,在喊出那句话后,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他看着手中的镇魂刀,又看了看那把木匾,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三两……」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谁说话。
「爷爷没被当进去……」
「爷爷是去讨债了……」
「讨回……你的命……」
话音落下,陈长生的身体彻底消散,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那把镇魂刀中。
而那个穿着红旗袍的女人,则在星光中缓缓凝聚成形,重新站在了废墟之上。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啪!」
一声脆响,将陈三两从幻境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九爷的院子里,手里还端着那个空茶杯。
「哥!你终于醒了!」王胖子趴在他身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刚才一动不动,我都以为你挂了!」
陈三两没有理会他,而是缓缓擡起头,看向对面的九爷。
九爷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作响。
「看到了?」九爷淡淡地问。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将茶杯放下。
「看到了。」他说,「我爷爷,是个英雄。」
「英雄?」九爷冷笑一声,「他是个蠢货。」
「蠢不蠢,不重要。」陈三两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重要的是,他留下的东西,我得拿回来。」
九爷盯着他,足足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擡起手,轻轻拍了拍。
「啪啪啪。」
一个黑衣壮汉立刻会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杀猪刀。
刀身漆黑,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正是——镇魂刀!
「拿去吧。」九爷淡淡地说,「这是你爷爷的东西,我替你保管了三十年,够了。」
陈三两走上前,伸手握住刀柄。
「嗡——」
镇魂刀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召唤。
陈三两只觉得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刀柄涌入体内,瞬间流遍全身。
他握紧刀,转身看向九爷。
「九爷,」他说,「这笔帐,我记下了。」
九爷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滚吧。」
陈三两不再犹豫,拉着王胖子,转身走出了九爷府邸。
回到黄泉当铺,天已经快亮了。
陈三两将镇魂刀放在柜台上,静静地看了很久。
「哥……」王胖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陈三两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柜台后的那幅《锺馗捉鬼图》。
「红姐。」他说。
画里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听。」陈三两继续说,「我爷爷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画里依旧没有回应。
陈三两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谢谢你,没让他白死。」
就在这时,那本《黄泉债簿》,突然自动翻开。
新的一页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血红的小字:
【第二笔生意,完成。】
【奖励:爷爷的记忆碎片(2/108)。】
【线索:津门,海河,沉船。】
陈三两看着那行字,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胖子。」
「啊?」
「收拾东西。」
「又……又要出门?」王胖子苦着脸。
「嗯。」陈三两握紧镇魂刀,看向窗外初升的朝阳,「去海河,捞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