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阁奇谈 (一)】
羲朝。锦煜二十三年。
北境。辽藩。
岩山县。
当今天子的第十二子,新封的辽王徐辉耀,正生无可恋地立在太阁顶层。
北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某种不祥的预示。他一身玄青常服,外罩鸦羽大氅,长发仅以一根木簪松松束起,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庄重场合格格不入的散漫。一双眼却如寒潭映星,明亮而锐利,正似笑非笑地落在面前那人身上——岩山县县令李峰。
李峰官袍皱巴,脸色比宣纸还白,正哆哆嗦嗦地禀报一桩令人魂飞魄散的诡案。
太阁高二十层,近五十丈,是这座苦寒北城中唯一的奇观。飞檐斗拱,木雕精巧,内饰典雅古朴,专为贵胄子弟读书所建。请的先生不是昔年状元,便是归隐高官,偶尔来此讲学数月,以彰风雅。
五天前,帝师兼大司马陈可星告老还乡,荣归故里。他是岩山县人,土生土长,后又娶了本地染坊千金为妻。随行二十余人,一同入驻太阁顶层的精舍。县令李峰亲自布置安防,日夜不敢松懈。
然而,当天深夜,异变陡生。
“那夜……下官带着八名亲兵,守在太阁第二十层的门外。”李峰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大人就在门内安寝。三更时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有虫鸣……大家都困得厉害,下官也迷迷糊糊的,忽然……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哀鸣!”
他顿住,眼珠微微凸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徐辉耀没说话,只将身子往栏杆上一靠,示意他继续。
李峰咽了口唾沫,“下官还以为听错了,正要凑近门缝察看——你们猜怎么着?”
四周鸦雀无声。连风声都停了。
“那原本漆黑一团的房间,猛地一下亮如白昼!就好像千百支蜡烛同时点燃了!”李峰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然后我们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影子,快得像鬼,唰地就掠过去了!”
他嘴唇发紫,继续道:“还没等醒过神,屋里又是一声巨响。下官壮着胆子,带头冲了进去……可陈大人,没了!活生生一个人,不见了!侧面那扇雕花木窗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而陈大人的床榻上,却躺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年轻女子!”
李峰闭上眼,仿佛不堪回首:“那女子脸色惨白,嘴唇却红得像血,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空洞洞地望着屋顶……早就没气了。可她躺的姿势……说不出的别扭,手脚关节都拧着,就像……就像一具被人摆弄的提线木偶。”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徐辉耀挑了挑眉,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大人,”他懒洋洋地开口,“本王是让你汇报案情,不是让你来讲鬼故事助兴的。”
李峰“扑通”一声跪下,以额触地:“殿下明鉴!下官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徐辉耀摆摆手,语气里透着无奈,“起来吧,信你就是。”
他当然信。
因为这案子,他早就听说了——不,应该说,他就是被这案子“发配”到这儿来的。
陈可星失踪,龙颜震怒。岩山县上下被骂得狗血淋头,可查了几天,毫无进展。女尸身份成谜,陈可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朝中议论纷纷,都说北境出了妖孽。
于是丞相裴恕献策——成立“诡案调查司”,专查此类奇案,衙门就设在北境。
成立是成立了,可谁愿来这苦寒之地,接这烫手山芋?
关键时刻,裴恕又补上一句:“为安北境民心,彰天子圣威,宜派皇子坐镇。”
被点中的,就是十二皇子徐辉耀。
圣旨一下,朝野称快。尤其是裴恕——他那抹冷笑,徐辉耀看得清清楚楚。
裴恕的外甥皇八子徐辉烨,是东宫之位的热门人选。而徐辉耀虽生母早逝、出身不高,却文韬武略无不精通,锋芒太盛,自然成了裴恕的眼中钉。此番把他弄到北境,明着封王就藩,实则是彻底挤出了京城。
离京那日,裴恕假惺惺来送,低声笑道:“殿下此去,天高海阔,正好修身养性。”
徐辉耀笑眯眯地回:“是啊,比在京城看人演戏舒坦多了。”
他是真觉得舒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