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十二)】
纵然天子并不清楚甲胄城堡和阴兵借道两案的细情,此时却也明白了——戚牧聪一直在借自己这个皇帝的手,为其清除异己,扫清障碍。那些他曾以为是自己的决定,那些他曾以为是自己的意志,竟然原来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龙椅依旧金碧辉煌,可坐在上面的人却像一尊被玩弄在掌心的泥塑。
这种剧烈的屈辱感,加上诸多皇子、包括最爱的鲁王都被残忍杀死的事实,使得天子浑身发抖,顿时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瘫在座位上,手指颤抖着指向戚牧聪,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不停地重复着同一个字。
“你,你,你……”
戚牧聪回过头去,定定地看着天子。
他的目光变了。一直以来,他在天子面前都是温润的、恭敬的、顺从的,像一只被驯服的猎犬,永远低着头,永远摇着尾巴。可此刻,这一切都荡然无存。他的眼中是一片深渊,是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滔天的恨意。
“直到如今,陛下是否想起来了?是否想起自己当年做了什么?做了什么肮脏的、为世人所不容的、令千秋万代发指的事?!”
戚牧聪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一句重过一句,每个字都像是在烈火中焠过一般,烧得通红,烫得人心头发颤。
面对着这样的戚牧聪,天子继位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恐惧。这种恐惧来得太快,太猛,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它迅速地在身体内滋生膨胀,蔓延到每一寸血管和神经中,刺激得他牙关都在打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他不自禁地向后挪动身体。龙椅的扶手硌着他的后背,他却感觉不到疼,双眼死死地盯着戚牧聪。
方才脑海中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又开始闪现,而且这次更加完整,也更加清晰。
大雨滂沱,雷电交加。
宫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喝醉了酒,脚步踉跄,推开了一扇门。门内,一个美丽的少女惊恐地擡起头,看见他,脸色瞬间惨白。
他扑了过去。
少女拼命挣扎,哭喊,指甲划破了他的手臂,牙齿咬破了他的肩膀。他却闻所未闻,像是听不见,像是感觉不到,只是尽情地发泄着欲望,像一个野兽,像一个疯子,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少女渐渐不再挣扎。
她像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一样,无声地流着泪。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枕上,地上,滴在她破碎的衣衫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些繁复的彩绘和雕花。
等到一切结束后,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离去。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没有说一句话。在他眼里,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寻欢作乐,少女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随意丢弃的玩物。
不久后,少女火速出嫁。他也就将一切抛之脑后,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一切的一切拼凑起来,脑中顿时产生一种撕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硬生生将他的头撕扯开来。疼痛从太阳xue蔓延到整个头颅,从头颅蔓延到全身,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此时,大殿中的群臣终于从一波又一波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们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一个个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死者。此时听着戚牧聪的质问,更是难以置信地看向天子,身体不约而同地发起抖。
原因只有一个。
不知是谁,将这个原因说了出来。
颤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此时此刻却明显得不能再明显,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的耳中。
“等等……戚牧聪的母亲是当朝公主……也就是当今天子的亲妹妹……天子与自己的亲妹妹……”
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再也说不下去。
戚牧聪突然冷笑起来,一声接一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烛火轻晃。
“方才是谁说的?怎么不说下去了?说啊!”
“没错。现在端坐在宝座上的,就是这样一个禽兽不如的混蛋!”
他指着天子,双眼中的恨意终于完全迸发出来,如熊熊火焰,将天子,群臣,甚至这座大殿都吞噬其中,烧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他一字一字地说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一般。“这个混蛋,强行占有了自己的亲妹妹,并使她怀有身孕,毁了她的一生!”
他缓缓走上前。“从我记事起,我就明白父亲——我母亲嫁给的那个男人很讨厌我。甚至连看见我,都觉得一阵厌恶。”
“我从小就很会察言观色。我发现他对母亲似乎很痴恋,眼中不时有爱意流露,但同时却也有着不小的恨意。而母亲则像一具人偶一样,在人前,言行举止都极为优雅大方,在人后却从来不笑,整个人毫无生气,时常只是呆呆地坐着,一坐便是一天,而且几乎从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更别提亲近我这个‘唯一的儿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在这样扭曲怪异的氛围和环境中长大。对这一切背后的原因,自然无比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