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琴(三)】
郑府的人连夜出动,几乎将辽璟城翻了个底朝天,却寻不着柳明子的踪迹。
郑德与韩氏这才惊觉,他们对这位琴师一无所知。不知籍贯居所,不知年岁家世,四下询问,将城中驿馆、客栈、酒楼查了个遍,仍旧杳无音信。
郑德由此断定柳明子必是凶手,杀人后已逃远。他一面命人出城去追,一面在邻近城池广贴悬赏告示。
然而,三日过去,天罗地网下,柳明子依旧如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三日,纪无忧、徐辉耀与独孤凛宿在距郑府不远的一间客栈里。
郑敏儿的死讯和他杀疑云已传入宫中。天子震怒,太后惊恸,圣旨与懿旨接连下达,严命辽王徐辉耀督率诡案调查司,务必彻查此案,水落石出。
“这下你说不定要咸鱼‘翻身’了。”独孤凛倚在窗边,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这案子若再破了,你辽王殿下怕是要成我大羲朝‘破奇案第一人’了。满朝刮目相看,百姓拍手称快——虽然破案的,压根不是你。”
徐辉耀正执壶斟茶,闻言眉梢一挑,不恼反笑,笑容里带着三分洒脱,七分坦然:“独孤小子,你说错了。翻不翻身,我从不放在心上。案子若能破,首功自然是无忧的。她若愿居此功,我自当奏明天子;她若不愿,我也绝不勉强。”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望向楼上纪无忧房间的方向,声音也轻了些,“能结识她,与她并肩查案,已是我最大的运气……”
独孤凛瞧着他神色从戏谑不羁转为温和煦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摆手打断:“行了行了!懒得听你在这儿文绉绉的感慨。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论起‘振振有词’,谁比得过你?”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而这三日,纪无忧却过得前所未有的闲适。她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搬把椅子在客栈小院里晒晒秋阳,心满意足,乐得自在。
直到第四日清晨,她才慢悠悠地晃下楼梯,神情慵懒,眼眸却清亮如洗。
“师父,你可算下来了!”独孤凛正喝着早茶,见状戏谑道,“我好几次想上去瞧瞧,差点以为您老人家在房里出了什么意外呢。”
纪无忧瞟他一眼,言简意赅:“徒儿放心,没死。”
说罢又问道:“柳明子可找到了?”
徐辉耀摇头,将一碟刚出笼的蟹粉小笼包推到她面前:“没有。郑府这几日几乎将辽璟城掀了个底朝天,差点激起民怨,依旧一无所获。所谓雁过留声,风过留痕,可这柳明子倒像是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一般。”
纪无忧执起竹筷,夹起一只小笼包,不紧不慢道:“韩氏没有撒谎。那日离开郑府前,我特意问过几名侍卫,他们确实见过柳明子其人,形容与韩夫人所说大致相符。”
独孤凛闻言,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这就奇了!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能上天入地、凭空消失不成?”
纪无忧细细嚼完口中食物,微笑道:“既然人死活寻不着,那便只能回头,从现场入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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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过去,大理寺的人已一路北上,接管了郑府。现场保存完好,里外皆有官兵严密把守。
如今的大理寺卿姓裴,单名一个舟字,琅琊人士,年方二十有八。
他二十岁中进士,二十四岁调任兵部,曾出使西域调解纷争,北上剿过沙盗,东向击过海寇。传闻他行事果决,手段凌厉,冷面无情,有“冷面阎王”之称。纪氏一案后,他被急召回京,执掌大理寺,秉持“宁可错抓,不可错放”的准则,令京畿周遭的宵小闻风丧胆。
此外,他还有一重更显赫的身份——当朝丞相裴恕和裴贵妃的侄子,皇八子徐辉烨的亲表哥。
“完了,来的竟是‘裴阎王’。”独孤凛远远望见郑府外森严的守卫,吐了吐舌头,“郑府这回真是雪上加霜,怕是连猫狗都得去诏狱里遛一圈了。话说天子既然让调查司督办,又为何派大理寺来?这不明摆着不信任调查司吗?”
徐辉耀不语。
三人行至府门前,通报后,被引入内院。
藏琴阁前,一道近九尺的高大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身着深绯官袍,腰佩金鱼袋,身姿挺拔如松,仅仅是静立,便予人极强的压迫感。他生了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寒如深潭,无波无澜,无喜无怒,只冷冷地凝视着走近的三人,一言不发,连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咳,”徐辉耀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抱臂而立,身姿虽不如对方高大,气势却未弱半分,不咸不淡地道,“本王奉旨查案。此二位,乃我诡案调查司顾问纪无忧,与北境督察使独孤凛,随我一同了解案情。”
裴舟闻言,并未多言,只微微侧身,让出通往藏琴阁的路。
他动作僵硬利落,并未刻意刁难,甚至对调查司顾问是位女子也未表露出半分惊奇,仿佛对世间一切皆漠不关心。
“这裴阎王果然名不虚传,”独孤凛跟在徐辉耀身后,压低声音嘀咕,“活像个能动弹的冰雕。”自父亲去世后,他已许久未曾感受过如此直接冰冷的压迫感了。裴舟绝对是第一个。
纪无忧步入阁内,目光平静地环视四周。摆设依旧,那根横梁与倒地的木凳提示着三日前发生的惨剧。
